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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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歌行

□ 原因

子夜登山

日出奇观在上面等着他们,要按时赴约,就必须急急地行走。

星星,被他们的喘息吹拂得眯起眼晴;夜色,和他们的热汗一起浓酽。

一支火把,闪闪烁烁。山路的脸面隐约可辨,山路的谋算隐秘难猜,就像黑暗中一个陌生人,坐在墙角沉默地抽着烟。

且急急地走,奋力地攀。看不清的险阻,就当它不存在。

终于,他们和第一抹霞光一道来到了峰巅。

呵,来路像一根古藤,垂挂山间,直坠深渊。一疙瘩一疙瘩的白石块,毒瓜一样串吊其间。

这就是他们走过的路吗?他们竟能走过这样的路吗?多亏夜色把路的狰狞掩盖。

谁说一切遮瞒,都让人生厌?

林中

黄昏在守林人周围扩展。

岁月的落叶积得很厚了,免不了有寂寞的蘑菇生长。还记得那次梅花鹿生怯的拜访吗?一把嫩绿的好心,竟惊起它细碎的蹄声阵风般远去。心弦的悸动,却延续了那么久、那么久。

于是一棵老松从浓绿的背景中凸现了。它的顶梢一片赤红,绚丽、迷人,仿佛雄鸡傲然一声长鸣,雉毛抖动,夜的碎屑纷纷飞落。

这就是老去的颜色吗?

坐在这棵松树裸露的扭结的根上,一种无言的抗争,一种苦苦的挣扎,他是分外真切地感觉到了。蜿蜒于自己额头的皱纹,不也是这样紧抓着生活的岩层,深入,再深入,铮铮然有声吗?生命之树就这样变得青葱。

于是似乎建立了一种默契,获得了一种交流。他开始用豪放的目光去丈量黄昏,不想心绪却被一绺红霞点染得温柔。用它缠绕渺远人间的万缕炊烟如一束花枝吧,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各种各样的求索,但来自大自然的绿色祝福没有人能够拒绝。

雕花木匠

沿着流浪的方向,沿着被岁月洗得起毛的脚印,流来了晩霞。这时候,在故乡,妻子的绣花针一定又错扎了指尖。

谁让家乡的那座山横看竖看都像一只墨斗呢,也许就是因为这座山,他的村庄才盛产木匠。

在多少人家,有多少腾飞的龙、翱翔的凤,在斧凿的起落里,被他遣上了梁柱。而当年曾俘虏过绣花能手的山歌小调,如今却浮云般萦回在龙头凤尾了。恰如故乡的陈酒,有一千种滋味。

水烟筒咕噜着他的心事了;刨花火明灭在他的沉默中。

当和善的房主人和他女人、孩子看电视的剪影,叠印在他雕刻的三层花格子门窗上,他发觉这温柔、这朦胧,是被自己的手艺诗化了,心头不禁微微有点温热。

悄悄地,又拿起斧凿,他要为远在故乡的儿子,做一只小小的墨斗。

信鸽

那时候,太阳神秘地死去了。

天地间唯余一派广袤的庄严。

以及倦怠,以及凄迷,以及浮云无所依傍的忆念。

黑蝙蝠排成扇形队列,飞来,填补某种空虚。

我的心境是黄昏的荒原。

忽有鸽哨响起,穿越辽远。犀利而笔直,注射一管生命的昂扬,给我沉缓滞涩的脉搏。

忽有鸽哨滴落,激起涟漪一圈圈扩展,扩展一种不待言说的话语,在我半梦半醒的冥想。

呵,那白色羽翼不断地拍打,是对用一种空虚填补另一种空虚提出抗议吗?

呵,那绛红色的眼眸,一瞬不眨地圆睁,是对另一境界的神秘进行某种诠释吗?

漫漫黑夜,它认得清方向;茫茫苍野,它选得准归宿。又一个早晨也许就是在它的奋飞里默默受孕。

我的心不禁一抖,也似遭受到一次奇异的拍击。

莫非它专程为我而来?

得到的太多了,渴望付出。忽然觉得似应托它带点什么,给什么人……

黄昏的歌者

七高八低的噪音挤挤挨挨,五颜六色的目光磕磕碰碰。柏油路的脸有些浮肿,灯辉、人影、自行车流,冷汗般涔涔。

是一个小男孩先听到的。明亮得像月光一样,搅和着青草的气息;脆嫩得像一支支黄瓜,带着露水珠儿。

那声音被泉水漂洗过后用绸子擦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蟋蟀!蟋蟀!很多人都意识到了。

蟋蟀!蟋蟀!很多人都停下来了。

这段马路上,顿时长出一片耳朵的丛林。

孩子们想到了外婆家的老纺车。男人们想起了童年爬过的杨树。女人们又有了少女时的心情。

大家都屏住呼吸了。甚至有人用手势制止了一个小男孩蹑手蹑足地前移。

但是,不知为什么,那声音突然就喑哑了。并且,再也没有重新响起。唯余一簇从路边石缝里勉强挤出来的绿意,远远地在路边摇曳,默默地。

吹笛人

月光淹没了所有的道路,风在星星的闪烁中游荡。羞怯地细弱下去了的,是蟋蟀金色的颤音。

夜的圆孔里,一种心情流泻。

是《空山鸟语》,还是《梅花三弄》?

是滴露的枝条,还是带笑的花束?

很难想象你在被注目中的姿态。只有我知道,生活中你是沉默的性格,乡村一块粗粝的石头;人群里你是衰老的形象,一袭黯淡的旧衣衫。

夜,虚空的夜,却被你窖藏的优美所浸染。

音韵淹没了所有的郁结,梦在心的丛林中穿行。

你抛向我的金色缆绳,使我有了去探问什么的心情。

荒村小巷

是窄长的宣纸条幅。

满蘸着暮霭的风徐徐掠过,二三蝙蝠次第滑翔,条条黑痕逶迤。

几株仙人掌遗老般默默站立在一段泥墙上。郑板桥的瘦竹暗绿暗绿,是几家古旧的庭院泄露的秘密。蒲松龄不及采访的那些故事还在被几张皱纹丛生的嘴传递吗?永远记得那支为了壮胆而高声唱起的歌,尽管几盏疏落的路灯已推送出一道道并肩的身影,把童年的足迹涂抹得漫漶。

柄柄油纸伞是命定地在戴望舒雨意迷离的诗章里彳亍去了。一把吉他则依然悠远地弹拨惆怅,弹拨丁香般的芬芳。那位身穿红色冲锋衣的年轻人站在巷口久久地凝望,也许连自己也说不清要等待什么曲折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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