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锋
晨光初至,我推窗看山。山在云中,云是山的呼吸,山是云的骨相。
我租下这间山边旧屋时,房东反复强调:“山中日子清苦。”她不知我带齐了笔墨纸砚。今日临《寒食帖》,墨色在“空庖煮寒菜”处凝滞,恍然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想来苏轼在黄州写的不是困顿,而是将整个春天的寂静,都煮进了一锅烟雨。
近处的山岩壁上缀满苔衣,这些比蝉翼更薄的绿意,在清晨透出玉石的光泽。宋代林洪《山家清供》里记着“苔脯”制法,我学古人持竹刀轻刮石苔,苔丝在素瓷盘里微微蜷曲,像极了《溪山行旅图》里的雨痕。
昨日从过路的老茶农的卖茶担子上买了些茶,那茶叶焙得极轻,叶片蜷曲如婴儿的睫毛。老茶农说这茶需得对着竹影喝,才尝得出山岚味。如今我在窗边煮茶,茶烟袅袅升起,与峰峦间的岚雾相融,没有山岚味,倒是不期然想起《诗经》中“独寐寤言”四个字——两千年前的隐者独宿空谷,醒时与山风对答,睡去枕着星河的私语。我恍然看见时间的褶皱里,独处者都带着相似的眉目。此刻,山风穿透肺腑,竟听见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寂静,竟有这般重量!
山脚的石缝里有一株野兰,我每日只远远看它,不敢惊扰,任它在无人处开得惊心动魄。想起家中精心养护却始终病恹恹的杜鹃花,才明白《小窗幽记》里说的“物在独处时最见本性”,有些生长注定要在寂静里完成。忽然懂得了明代供春制树瘿壶时为何要躲进金沙寺,就像深埋地底的陶土需要千年陈腐,就像我们总要退到无人处,才能听见灵魂拔节的声音。
山中的寂静是流动的,流淌到我的脚边,我就成了此处一朵自由的花,肆意且无声地绽放在松风与山月的对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