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艳霞
槐花飘香的五月,老宅的樟木箱照例要换季整理。我掀开箱盖,新絮的棉花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箱底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包裹。解开缠绕的麻绳,一本《橘中秘》棋谱滑落掌心——那是20世纪80年代小县城书店里仅有的几种棋谱之一。扉页的钢笔字已经洇开——“一九八二年春,德昌购于新华书店”,是爷爷特有的力道遒劲的字迹。纸页泛黄得像是被茶水反复浸润过,边角卷起毛边,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
翻到第七十八页,一道深深的折痕纵贯页面,铅笔写的“李师傅棋路精妙”几个字力透纸背。忽然想起这就是爷爷常念叨的那局未竟之棋。那年五月,李师傅下到中盘时突然按住心口,摆摆手说“改日再战”,后来听说他因病休养了许久。
我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上凹下的铅笔痕,耳边忽然响起“啪”的一声脆响——是记忆里爷爷的黑木棋子落在榆木棋盘上的声音。小时候最期待被他唤去下棋,他总是把棋盘往竹床上一搁,说“让你车马炮”,可我还是每次都输。有回偷偷挪了他的“将”,他急得直拍大腿:“小调皮!棋品见人品!”转头却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当年凭糖票才能买到的稀罕物。糖纸窸窣的声响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棋谱的空白处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我等得不耐烦时的涂鸦。爷爷下棋时总是慢条斯理,捏着棋子似拈着绣花针,神情专注,常常思考许久才落子。记得有个傍晚,他对着棋谱研究到天黑,窗外的槐花香一阵阵飘进来,煤油灯把他的白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数那些岁月的印记,他突然拍腿笑道:“原来要弃马保车!”惊得我差点从板凳上滑下来。
后来我去省城上学,暑假回来时常见他独自摆棋。两杯冒着热气的金银花茶,一副磨得发亮的象棋,对面的藤椅上放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他时不时把黑棋的“车”往右挪两格,自言自语道:“该他走了。”现在翻到棋谱最后一页,才看见他用颤抖的字迹补了句:“若李师傅在,该走炮二平五……”字迹旁边还有几处细微的褶皱。
晚风徐来,我带着棋谱来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在青瓷花瓶旁摆开便携棋盘,照着那页残局一一布子。当我把红棋的“兵”推过楚河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几片槐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我捏起一片带着蜜香的花瓣,突然想起爷爷输棋时捋胡子的模样,想起他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时,那双饱经风霜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最后的棋局终究没能走完。我把棋谱轻轻放在八仙桌上,用他生前最爱的青瓷茶杯压住一角。窗外,雪白的槐花簌簌落在石阶上,那本摊开的棋谱被穿堂风掀动纸页,犹如在续写那些未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