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正旭

立夏时节的皖西大地，油菜茬还带着金黄的余韵，农人已扛起木犁踏入水田。铁犁破开镜面般的水面，惊起几串银亮的水花，在泥土翻涌的芬芳里，“咚！咚！咚！”一串清亮的响声从河坡的芦苇荡中迸发而出，宛如上古祭祀的鼓点，瞬间唤醒了整个皖西的农耕记忆。

这几声短促而富有节奏的鸣叫，正是鸽董鸡送来的农忙讯号。在皖西的田埂间，流传着“鸽董鸽董，插秧催送”的古老谚语，世世代代的农人将这声音视作自然的农事钟。相传上古时期，皖西遭遇大旱，眼看秧苗即将枯死，一位名为董娘的农妇日夜祈雨，最终化身成羽色漆黑、额甲鲜红的鸟儿，用“咚咚”的叫声催促人们抓紧农时。此后每逢立夏，鸽董鸡便准时出现在田间，用声音歌颂丰收。

驻足田埂细看，鸽董鸡宛如身着玄甲的田间武士。它体长约四十厘米，金黄色的喙尖微微下弯，暗红色额甲如火焰般从喙基直贯头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当它昂首踱步时，通体油亮的黑羽泛起金属般的质感，每走一步都带着韵律，恰似踩着农耕的节拍。忽而低头振颈，脑袋如擂鼓般快速点动，“咚咚”的鸣叫声便乘着南风，掠过新插的秧苗，传遍整个皖西平原。

虽为秧鸡家族的“大个子”，鸽董鸡却生性机警。它们偏爱藏身于河边的菖蒲丛与嫩绿的禾苗间，以水生昆虫、螺蚌为食。每当晨雾未散或细雨绵绵时，这些“田野隐士”才会小心翼翼地现身。若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展翅疾飞，笔直的头颈与双爪划出优美的弧线，转眼消失在层层稻浪之中。皖西老辈人常说，鸽董鸡是土地公派来的巡查使，守护着田间的生灵与收成。

每年农历四月，当布谷鸟的啼鸣还萦绕在山峦间，鸽董鸡已从南方的暖湿之地启程，奔赴皖西这片古老的农耕沃土。雄鸟为争夺伴侣，会发出响彻云霄的求偶声，那急促的鼓点仿佛在诉说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它们夫妻协作，将稻秆弯折，筑起简陋却温暖的巢穴，雌鸟产下三五枚带着淡褐色斑点的卵，在二十一天的孵化期里，夫妻轮流守护，直至毛茸茸的雏鸟破壳而出。

在皖西的文化长河中，鸽董鸡早已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灵感源泉。清代诗人吴皖溪曾赋诗：“麦黄秧绿夏初长，鸽董声催布谷忙。十里水田翻碧浪，不辞辛苦护农桑。”生动描绘了鸽董鸡与皖西农耕的和谐图景。更有奇闻相传，某朝状元郎赶考途经皖西，正是鸽董鸡的鸣叫声陪伴他度过苦读时光，高中后特作长诗赞颂其“催耕劝学”之德。

成年后远离故土，那熟悉的“咚咚”声却时常在耳畔回响。这声音不仅是农忙的号角，更是皖西精神的象征——它催促着人们勤劳耕作，传承着与自然共生的智慧，承载着对乡土最深沉的眷恋。记忆里，大人们在鸽董鸡的鸣叫声中弯腰插秧，孩子们追逐着掠过田埂的黑影嬉笑，这些画面早已与鸽董鸡的身影融为一体，成为皖西儿女血脉中永不磨灭的印记。

而今，每当立夏的微风拂过皖西的田野，鸽董鸡的鸣叫声依然准时响起。这古老而亲切的声音，穿过千年时光，诉说着土地的故事，传递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皖西人在希望的田野上辛勤耕耘，续写属于这片土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