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日东
前两天是奶奶的百年诞辰,父亲回了一趟乡下。久不居住的老屋旁杂草丛生,让人惊喜的是,屋前的几株橘子树,花儿开得正旺。点击父亲发来的几张微信原图,那一朵朵细小的白花,密密匝匝地簇拥在深绿色的橘叶下面,有些娇羞,又有些调皮,像是跟你玩着捉迷藏的游戏。看着这些细碎的橘花,我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特别的香气。那些与橘花有关的记忆如同一杯清新的绿茶,在这初夏的季节氤氲开来,飘荡在我的脑海里。
老屋前的橘子树,是建房子时父亲栽下的。起初只是弱不禁风的小苗,在父亲的悉心照料下,几年间已长到两米多高。南方的三四月,各种花儿争奇斗艳,而处在山坳里的橘子树却像个淡泊的隐士,安静地积蓄着力量。过了四月,当大多数的春花凋零,橘子树的上花骨朵像是听到了暮春的集结号,从枝叶的顶端、腋下纷纷冒了出来。再过几天,它们就像是玩闹尽兴的孩童,热热闹闹地次第开放着。那一朵朵小花的花瓣张开着,中间的黄色花蕊贪婪地汲取着阳光雨露。微风拂来,那股独特的清香便钻进鼻腔,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花谢以后,青绿的小果子冒出了头。这个时候,父亲总会在树根周围仔细地挖一圈浅沟,施上农家肥。那些细小的青果,好像吃饱喝足了的婴儿,一天一个样。父亲反复叮嘱我要看好橘子树,既要提防嘴馋的小孩,又要驱赶鸟儿。多少次放学后的作业,我都是在橘子树下完成的。父亲在意这些橘子,不是为了尝鲜,而是盼着它们成熟后换些钱,给我买些文具。
记得有一年,父亲把黄澄澄的橘子摘下来,用自行车驮到集市上去卖。他小心翼翼地把橘子摆成整齐的小山,逢人就吆喝:“自家种的橘子,又甜又多汁!”遇到讨价还价狠的顾客,父亲刚开始还坚持几句,到最后憨厚地笑了,不再计较那几毛钱。父亲认为,自家的橘子能换些零花钱,他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回家的路上,父亲帮我买了作业本,还特意称上一斤空心芝麻糕。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吃得满嘴芝麻,却没注意到骑车的父亲,此时早已是汗流浃背。
也许是那次卖橘子的经历,让父亲看到了商机。记得那年暑假,天刚蒙蒙亮,父亲叫醒我,要我跟着他去外县批发市场贩橘子。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匆匆地扒了些早饭就跟着父亲出发了。父亲把两个麻袋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跟在父亲身后,月光照着我们俩一前一后的身影,有些冷清也感到有些兴奋。到达批发市场后,为了批发到物美价廉的橘子,父亲和商贩们讨价还价,声音从清亮变得沙哑,有时为了几分钱的差价,还争得面红耳赤。顾及我还是个脸皮薄的学生娃,父亲从不让我去砍价,而是让我拿着麻袋跟在他身后。等批发好了,父亲把两麻袋橘子捆在自己自行车的后座两边,而只在我那车上放一小袋。为了早点把贩来的橘子卖掉,几十里山路,父亲几乎没有歇过脚。贩卖橘子挣了多少钱我已经不记得了,但父亲靠在没卖完的橘子旁,疲惫地闭上眼睛休息的情景,至今都让我难忘。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回家的日子少了很多。每次打电话,父亲总说:“屋前的橘子都黄了,等你回来吃。”可我知道,他照顾那些橘子树,费了不少心思。一年又一年,父亲也老了,曾经驮几十斤橘子骑行几十里山路的父亲,如今抱起一筐橘子都有些吃力了。他那曾经挺拔的身影,如今在橘子树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单薄。
又到橘子花开时,花儿依旧清香,可时光却在父亲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那些用橘子换来的铅笔、作业本,那些颠簸的贩橘山路,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父亲对我的爱,就像这开花的橘子树,深深地扎根在那厚实的土壤里,默默生长,从不言说,但却芬芳了我整个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