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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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那年高考后,我大哭了一场

□尹晓华

那日蝉声突然像玻璃碴子灌进耳朵,令人厌恶至极。高考出来的分数,像银针一样刺得我双眼灼痛——竟在二本线下十几分。我呆坐着,耳中嗡鸣不止,全身血液仿佛骤然间凝固,又顷刻倒流上涌,冷热交杂之间,心口被沉沉压住,连呼吸也困难起来了。

高考前的那几个月,我的日子被书本和试卷填得密不透风。每天凌晨两点,我房间的灯仍固执地亮着,映着窗外一片漆黑。数学卷子堆叠如小山,全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数字,反复涂改的草稿纸上浸染着我的汗水。母亲有时悄然推门进来,端上一杯浓得发苦的茶,轻轻搁在桌角,又悄然退出去。我常常端过杯子,贪婪地啜饮几口,苦涩的滋味强行驱散困意,重新将我拽回到题目堆砌的战场中去。那浓茶在口舌间滚过,像苦药,更像一根鞭子,鞭策我继续跋涉于题海之中。日历被我一天天撕下,如同撕开结痂的伤口,每撕一页,心便悬高一寸。

高考那天,我竟比想象中平静得多。考场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沉稳地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溪流。窗外偶尔飘进几声蝉鸣,也如同远方模糊的背景音乐,丝毫未搅动我内心的专注。考数学时,一道久攻不下的立体几何题将我卡在那里,手心沁出了汗。可后来,一道辅助线如电光石火般闪入脑海,瞬间照亮了思路,我连忙挥笔,解题步骤流畅地倾泻而出,心中涌起一阵豁然开朗的微喜,连窗外的蝉鸣,也似乎变得悦耳起来。

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分数,这微末的悦耳早已被现实无情碾碎。我默默起身躲进自己房间,只听见堂屋里父母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像一阵穿堂风,钻进门缝,刮得我耳根生疼。我呆坐着,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外面阳光刺眼,蝉鸣依旧喧闹不休,可这世界却像一个冰窟,只余下一片苍白的寂静,犹如那刺眼的分数在眼前反复跳动。我隐约听到了父母的细语,那些细碎的惋惜的话,飘进耳朵里,成了嗡嗡作响的叹息,混着窗外蝉鸣,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最终,我从侧门冲出屋,狂奔至林间小溪旁,哗啦啦的水声骤然淹没了整个世界。我站到山泉下,泉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可身体里那点残存的堤坝,终究抵挡不住洪流般的悲怆。喉咙里先是压抑不住地发出呜咽,如同受伤的困兽,而后终于爆发为撕心裂肺的嚎哭。眼泪混着泉水滚滚而下,任其倾泻。我蹲下身去,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任泉水冲刷着后背,仿佛要冲掉一层皮才罢休。涕泪交加之下,我几乎呛咳着干呕起来——那奔涌的,是滚烫的岩浆,是积压已久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寻到了决堤之口,整个身体连同灵魂都在剧烈颤抖。

水声轰鸣中,我反而觉得四周一片奇异的寂静,仿佛山外的一切喧嚣,连同那刺耳的蝉声,都被彻底隔绝了。我像沉入一个深潭,只有水流在耳边轰响,这轰响反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衬得我的痛哭更加孤独无依。那些焦灼的日夜,那杯浓茶的苦味,那笔尖沙沙的声响,此刻都凝成了无数个碎片,在这水的牢笼里反复刺穿我。

许多年之后,我也走过了比高考更曲折的路,也经历了比落榜更深重的挫折。可再没有哪一次失败,能让我如那个夏天一般,哭得那样淋漓,那样彻底。

现在我的侄子也在准备高考了。这天,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他正坐在旁边的小桌子前埋头复习,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而熟悉的沙沙声。这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时光的琴弦——刹那间,我仿佛又听见了当年自己深夜伏案时,橡皮擦在试卷上反复摩擦的焦灼声响。我转身对侄子说,高考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最美好的年华,你奋力拼搏的经历,在若干年后,仍然会激起你勇敢向前。

是啊!青春之页翻过,许多事已渺远,然而那场滂沱之泪,已浇灌出生命另一番根系。

原来最痛彻的崩塌里,埋着未来重建的契机。当泪水如雨洗过满树蝉鸣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成了人生最斑斓的伏笔;人正是在这样沉重的一跪中,反而瞥见了脚下土地延展的方向。

后来我遇到过更大的风暴,却再没那样哭过。只因那场嚎啕,已把少年单薄的我永远留在了那汪溪水里——而后来的我,是在那滚烫泪水的余烬中,慢慢站起来的人。

  • 那年高考后,我大哭了一场

  • 春城无处不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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