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老鹅，是我家乡的经典熟食，又称盐水鹅，家乡称为熏烧鹅，已在岁月长河里传承了上百年。大运河从家乡蜿蜒而过，河畔丰茂的水草滋养着肥美的白鹅，它们扑棱着翅膀嬉戏，为这道美食奠定了天然的食材基础。老鹅经独特工艺烹制，成了家乡人餐桌上最亲切的美味。

小时候，家乡小镇的街头巷尾，零星分布着好几个老鹅摊。深褐色的木架上，澄黄油亮的老鹅整齐码放，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瓷盘里的素鸡藏着醇厚滋味，圆瓷碗盛着的花生米散发出焦香。老旧的杆秤垂在摊前，秤盘微微晃动。摊主们热情地招呼着路过的乡亲，充满温情的吆喝声里，混着老鹅特有的卤香，在空气中肆意飘散。村东南二里地外的大桥下，也有个老鹅摊，木架支在青石板上，树荫为它遮出一方清凉，来往行人总会被那股香气绊住脚步。

后面村里有位做老鹅的老头，做了几十年的熏烧鹅，他的手艺堪称一绝，做出的老鹅是十里八乡的传奇美味，据说以前没有出台保护野生动物的法规时，他还经常做大雁等野味。他的老鹅卖法与别人不同，是将整鹅均匀切成四份，爪翅、胗肝单独分装，每份定价固定，不称重售卖。据说老头脾气古怪，可但凡吃过他做的老鹅，都赞不绝口。我曾登门去他家买老鹅，还没进入院门，浓郁醇厚的卤香就裹挟着蒸汽扑面而来，屋内氤氲朦胧，仿佛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案板上，刚出锅的老鹅泛着油光，热气袅袅升腾。但后来，老头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做的老鹅渐渐少了，于是他将技艺传给了儿媳妇。起初，儿媳妇在家里售卖老鹅，后来骑着车走村串乡，车铃叮当，载着传承的美味，成为乡间一道流动的风景线。

儿时嘴馋，可家境普通，老鹅是难得的美味。表哥馋嘴又胆大，上学路上也惦记着老鹅，有时手上有零花钱，还会绕道去做老鹅的人家，买上两个鹅爪，边走边啃，那满足的模样，至今还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家通常只有来了客人，尤其在炎热的夏天，父亲才会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我去镇上剁“一胳鹅”，也就是四分之一只鹅。我攥着钱，欢乐地骑车奔向老鹅摊。摊主笑容满面，手起刀落，将一胳鹅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装在油纸包里或者我带去的饭盒里，再用另一个袋子盛满鲜亮的卤子。有时摊主心情好，还会在鹅肉里添上两块吸满卤汁的素鸡。回家路上，我馋得不行，忍不住偷偷揪出一小块肉，快速塞进嘴里，一边忐忑地东张西望，生怕被熟人撞见。回到家，老鹅端上饭桌，那油润的色泽、扑鼻的香气，瞬间勾出我肚里的馋虫。父亲和客人举杯对饮，客人总会贴心地把老鹅盘子往我这边推，笑着说：“给孩子多吃点。”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那盘老鹅，夹起一块肉，咬上一口，卤香在舌尖绽放，幸福也在心底蔓延。

如今，我家乡所在的扬州城里老鹅摊林立，饭店橱窗里的老鹅更是精致诱人。可在我的心中，无论城里的老鹅味道多正宗，都比不得家乡小镇的老鹅摊。家乡的老鹅摊，承载着我童年的点点滴滴，是化不开的乡愁，是岁月深处最温暖的慰藉。每当想起，记忆深处的老鹅香便会悄然弥漫，带着时光的温度，萦绕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