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金培

清晨，街角的包子铺刚升起第一缕白雾，赵大爷已穿着褪色的环卫制服，握着扫帚在路灯下忙碌。他的老伴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旧毛毯，安静地守在几步外的梧桐树下，像一尊温柔的雕像。三年前一场脑梗夺走了她的记忆和语言，如今她只认得赵大爷的笑脸，以及他每日戴上手套的动作——那是他准备清扫街道的信号。

那双手套是儿子用第一份工资买的，深蓝色棉布，掌心有防滑胶粒。赵大爷总在晨光里郑重地戴上它，再回头朝老伴晃晃手掌。她便眯起眼，嘴角漾开涟漪般的笑纹，仿佛这手势是连接他们世界的唯一密码。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那日洒水车拐弯时溅湿路面，赵大爷脚下一滑，右手重重磕在道沿上。诊断书写着腕骨骨裂，医生嘱咐静养一个月。他攥着石膏绷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翌日清晨五点，老伴的轮椅准时停在门前。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后的衣架——那副蓝手套始终挂在那里。她喉咙里发出焦灼的呜咽，枯瘦的手指反复抓挠毛毯。赵大爷突然站起身，左手笨拙地钩下手套，在孙子的惊呼声中，将手套套上打着石膏的右臂。接着他挺直腰板，走到轮椅前郑重地晃了晃那只特殊的“蓝手掌”。

冰封的焦虑瞬间消融。老伴的指尖颤巍巍触上石膏外那抹熟悉的蓝色，笑容如孩童般绽开。

从那天起，街头再没出现过扫落叶的赵大爷。可每个黎明，邻居们都能看见他穿着浆洗发白的制服，左手推着轮椅，右臂套着蓝手套，在梧桐树下来回踱步。经过包子铺时，老板娘总要塞给他两个热乎的肉包：“老赵啊，您这‘上班’比真扫地还准时！”他接过包子，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努力弯成温柔的弧度，空荡荡的蓝手套对着轮椅上的爱人晃三晃。轮椅上便传来咯咯的笑声，像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

秘密在一个雪天被撞破。孙子追着他送围巾，却见爷爷坐在社区长椅上，石膏臂支着轮椅扶手，手套在寒风里轻轻摇摆。轮椅上的奶奶歪着头熟睡，苍老的手却死死攥着蓝色棉布手套的边缘。少年躲进电话亭对父亲哭喊：“爷爷的手根本动不了！他天天假装扫地……”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传来沙哑的声音：“你爷爷的手套，就是你奶奶的药啊。”

雪越下越密。赵大爷忽然惊醒，慌忙对着老伴晃动手套。她睁眼的刹那，漫天飞雪化作春日的柳絮，笑意从斑白的鬓角流淌到交握的手套上。少年抹了把脸，将围巾轻轻罩住那只石膏臂弯。

原来这世上最温暖的手势，它无需华丽辞藻的点缀，也不是刻意雕琢的姿态，只需一副浸透岁月沧桑的棉布蓝手套，裹着入骨的深情，在人生的风雪中轻轻一晃，就能焐热两颗冰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