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小雯

昆明，是一个去了一次就想待一辈子的地方。

一如我，遇见过昆明斗南花卉市场，便时刻怀念那里的空气，全都是花香。

作为亚洲第一大鲜花交易市场，斗南花卉市场的每一天，都如沸锅般热闹。

斗南的花，最震撼的，是它的狂野坚韧。我印象里的花朵，是矜持而内敛的，它们稀疏几朵，高低横斜插在花瓶里。要不就是寥落的几株，颜色寡淡开在花盆里。总给人一种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感觉。在斗南，花绝不会是一朵朵，一株株，一束束，显得势单力薄，而是一车车，一垛垛，一担担，一件件，那么大气磅礴。数不清看不尽的花，如菜市场里的蔬菜瓜果般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着，密密匝匝着，填塞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玫瑰、康乃馨、向日葵、鸢尾、绣球、百合、非洲菊、郁金香、洋桔梗、月季、风铃草、满天星，辨不尽的品种在花山里挤挨着，倒伏着。深红、浅绯、桃粉、米白、深紫、金黄、豆绿、紫墨、藏蓝、亮橙、复色，认不完的色系在花海里流淌着，艳丽着。

花农、商贩们站在花垛之间，脚踝几乎淹没在花枝的漩涡里。他们像摆弄自家地里刚收上来的萝卜白菜那样，将整捆的花束拎起、抖开、归拢，动作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谨慎。花枝在巨大箩筐和板车之间被抛掷、转运，没有一个花骨朵发出一声呻吟，仿佛在斗南这里，花儿不再是娇弱的代名词。在这里，花的气息浓烈地蒸腾着，不再是幽微的暗香，而是一种铺天盖地、近乎蛮横的甜腥气味，混杂着泥土与草茎折断后青涩的汁水味，霸道地塞满了整个市场，汹涌地灌入人的肺腑，人的每一次呼吸间，都是花的香气。

上午的斗南市场，随处可见花香浸润烟火的细节。提篮挎兜买菜的人们，买菜前或后，也会来到花市场走几圈，在花山瓣海间穿梭，挑选青菜一样，熟练而认真地挑拣花束。一束红艳玫瑰，或一把洁白百合，又或是几朵明媚向日葵，被随手放进菜篮子里，花香瞬间笼罩菜篮，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也便有了花的馨香与颜色。我还看见那系着围裙的妇人，左手提着青菜，右手抱着粉嫩芍药，嘴角上扬往家的方向赶。我想，她那被烟火熏黑的日子，有了花香的浸润，定然是添了几分明媚芬芳的。这一幕幕，都是令人动容的人间拼图。

日落时分，暮色渐浓，花枝们迎来下班的年轻人。为生活累了一天的打工人，神情倦怠，面容疲惫，买一束花，掬一缕香成了精神最大的慰藉。他们精心挑选给自己辛劳一天的犒劳之花，然后抱着它们，心满意足离开。那些花儿，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坐在自行车车篮里，穿街走巷；开在公交车上，随着车轮颠簸而轻轻摇曳；睡在温暖的怀里，跟着主人的心跳而吐露芬芳。满城都是花束暗香浮动，成了移动的花坛，整个城市仿佛在花香里漂浮起来了。

原来，在昆明人眼中，花束不只是点缀装饰，它们更像是呼吸般重要。当花朵如蔬菜般于市井陈列，人们买花便如买菜般寻常，人与花的界限必然会消融，花遂成了人，人亦化成了花。昆明人深谙花香浸润烟火的意义，生活像泥土，平凡而沉重，而改变泥土的质感，不过是时时俯身捧一把芳华，供奉一颗为美而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