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前
立秋一过,天空渐渐变得高远,风也一天比一天凉爽起来。清晨,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看到路旁的悬铃木开始丢掉那些枯黄的叶子,像一只只告别的手掌,忽然就想起了郁达夫《故都的秋》里的那句“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秋风呜咽,终于让喧闹了一夏的灵魂,交出了盔甲,学会了安静——原来,季节更迭,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劝降”。
上班的时间尚早,这样想着,自行车不知不觉就偏离了行进的路线。
我特意绕道去了旧城墙下。那里有一排老槐树,树龄比我爷爷年龄还大,枝叶却愈发谦让,把天空让出来,把阳光让出来,把一整条斑驳的石板路都让出来。我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像坐进一张古老的禅椅。风从树顶滑下来,带着草木将老未老的涩香,像一壶刚泡到第二开的铁观音,微苦,却回甘。此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把它调成静音——世界那么吵,我想让耳朵先学会落叶的语法。
闭上眼,听见风把远处小学的下课铃声撕成丝丝缕缕,再撒向天空;听见卖烤红薯的老人把铁桶盖揭开,“砰”一声闷响,像秋天的心脏跳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呼吸,被风梳理得均匀、绵长。此刻,我记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而我只步入一片老城树荫,却同样想把生活的皱褶一一抚平。原来意义不必去远方寻找,它常常潜伏在一阵秋风、一片落叶里,等你把语速放慢,才肯现身。
身旁有孩童追逐,他们踩得枯叶“咔嚓”作响,像替季节鼓掌。我微笑,想起木心说过的“从前慢”。慢的不只是日色、车马、邮件,还有心情。小时候,我在乡下场院帮母亲轧麦子,累了就枕着麦秸垛看云,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云被风撕成棉絮,我也被风哄睡。醒来时,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麦秸,像秋天给我写的信,落款是“此致,安详”。如今,我拥有了更快的网络、更贵的咖啡,却常常把“安详”落在共享单车座上,落在凌晨两点还亮着的电脑屏上。城市用霓虹催促我们奔跑,而秋风只用一枚落叶,就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下午下班后,我沿着熟悉的小路,一路骑行到城南的小树林。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像是大自然洒下的金币。我停下自行车,走进树林,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背靠一棵老树,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四周一片宁静,只有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的低语。我深吸一口气,让秋风带走内心的喧嚣,感受着这份宁静与平和。就在这时,一片金黄的树叶从树上飘落,正好落在我的脚边。我睁开眼睛,轻轻拾起它,叶脉清晰,像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地图。我将它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作为这个秋天的书签,也作为我“打坐”时的见证。
风又吹起,树叶在空中翩翩起舞,像是在为我送行。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带着这片树叶和内心的宁静,继续前行。我想,这片树叶,不仅是我与这个秋天的约定,也将是我往后余生中的一片宁静之地吧?
夜里读苏轼《定风波》,最爱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窗外,秋虫正一声紧一声慢地唱着,仿佛替我应和。我想,若真能学苏轼把晴雨都放下,又何惧人生路上那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让心情在秋风里打坐,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在尘世里留一处空旷,让落叶可栖,让月光可浴,让漂泊的灵魂有个靠岸的蒲团。
于是熄灯。风从窗缝探进来,掀动那枚夹在书页里的叶子,窸窣作响。我知道,那是秋天在替我“诵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