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德翰
那是1948年的事了。
那些年,阿六公是无量山支脉扎结山一带猎户的头领,靠着祖传的“土旦勃”老火枪和百步穿杨的本领,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猎人。那时,肉食缺乏,村人常去狩猎,补充肌体对脂肪的需要。只要是阿六公带头去的那天,参加围猎的人就特别多。他的“土旦勃”只要响了,没有逃得脱的猎物。
九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有喝早茶习惯的阿六公,早早起床烧水泡茶。当开水冲进烤得热热的茶罐,随着“噗”的一声,一股香气沁人心脾。他享受着抬起头,听到家对面的山上传来“嘎咕咕——嘎”“嘎咕咕——嘎”的几声清脆的原鸡叫声。阿六公忽然觉得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动人的声音。这是从什么地方迁徙来的原鸡?他出了门,见一堆人已经在村口酸包树下聚集,议论着这只原鸡。
猎人张三二话不说,跑回家抬起枪就想打。阿六公用鼻子哼了一声,张三很不好意思地转回头,灰溜溜回家去了。这只原鸡的叫声,深深地打动了阿六公,就像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他一个早上都在村里转悠着。
傍晚,阿六公见放牛的赵兰和“水桶姑娘”,把已经吃得滚圆的牛关进了牛圈,就要他俩去村里把张三、李四等七八个有枪的猎人喊来,他有话要说。
赵兰是个男孩子,家里没有一块地,也没有一块瓦,十一二岁,看着呆头呆脑,靠着给别人家放牛为生。由于严重缺乏油水,村人多骨瘦如柴,可是,老高家偏生了个水桶一样的矮姑娘,二十几岁了也没嫁出去,命运让她和赵兰一同给人家放牛。村人在嘴里把她许给赵兰,阿六公尤其喜欢拿赵兰跟高姑娘开玩笑,赵兰也咧着嘴傻笑,似乎很享受阿六公拿他跟高姑娘开玩笑的过程。阿六公其实很不随意开玩笑的,但就是对赵兰例外。
高姑娘并不愿意和时常拖着绿鼻涕的赵兰一起去喊人,但阿六公的话谁敢不听,也就顺从地和赵兰去了。月亮冒出后山的时候,猎人们到了阿六公的家,阿六公说话就像他平时的性格,非常干脆,就是告诫大家,对面山上来了只原鸡,叫声非常好听,谁也不准打,要大家相互监督。
阿六公的话就像圣旨,谁也不敢逾越。
村边酸包树换出新叶的时候,气候宜人。阿六公每天早上喝着自己烤的香香茶,欣赏着原鸡的叫声,偶尔还在心里来上几句山歌调子《三月六》。他已经和村里人一样,非常认同对面山上那只原鸡的叫声。村人视这只原鸡为神鸡,甚至能够从这只原鸡的叫声里,听出季节变化和天晴下雨。好多人都想,这只原鸡叫声这么曼妙,一定和其他原鸡不同,想着去一睹原鸡芳容。但阿六公脸色阴沉,看似要打雷,终归没人敢逾越红线。
阿六公打猎的禁忌只在心里藏着,除了一些猛兽外,他尤其喜欢打麻鸡。赵兰悄悄跟高姑娘说:“那是因为麻鸡肉香汤甜。”高姑娘兜头给赵兰一巴掌,骂道:“你想死么,少嚼牙巴骨。”
赵兰每天放牛,像猎狗一样到处钻,哪里有只麻鸡,哪条河哪个石头底下有鱼,哪个石头底下有石蚌,他都知道。麻鸡一旦被他看到,肯定就成了阿六公的盘中餐,他自己也捡漏沟水,时常得到一些营养补充。
不知是哪天,赵兰似乎长大了,他看高姑娘的眼神异样起来了。阿六公又笑哈哈拿那个大他十几岁的高姑娘和他开起玩笑。但赵兰知道,高姑娘暗恋着阿六公的亲孙子。
赵兰心里非常不爽。
一天黄昏,好久没有打猎的阿六公,有些毛焦火燎地蹲在家里,赵兰气喘吁吁跑来,说一只麻鸡歇在对面山的树头上,阿六公一下子大喜。平时,阿六公要问:“赵兰,看准了吗?”赵兰就回答:“看准了!”而这次,赵兰却憋出一句:“看不看准,只要阿六公枪响后,有麻鸡掉下来就行!”阿六公也不在意,这只是和平常一样习惯性问一声而已。
天麻黑,“砰”一声枪响后,阿六公听到一声“嘎咕咕”的惨叫,几根漂亮的原鸡羽毛,像六月飘雪,从半空飘落下来。阿六公整个人都傻了,一只原鸡“噗”的一声,掉落在他的脚边,发出最后一声:“嘎咕咕——嘎……”
原鸡蹬了蹬腿,当即气绝。原鸡落地的声音,极像阿六公冲泡早茶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阿六公瞪着跟在后面的赵兰,举起手中的“土旦勃”,狠狠地向一个突兀的石头上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