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习志超
张梦伟站在空荡荡的病床前,开始收拾父亲的遗物。
他没有哭,只是手抖得打不开父亲的抽屉。他使劲,抽屉弹开,他摔倒在地,一张纸条飘落在他胸前。
那是病历本上撕下来的发黄的纸,背面是由很多没有规律的线条组成的“画”,看不出内容,想必父亲那时候已经写不成字了。突然传来小声的抽泣,是隔壁床的老人要推进手术室了,他的儿子和孙女跟了出去。
病房静悄悄的,张梦伟掏出手机,愣了一秒,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哥哥,因为他……”
纸条上的线条突然扭动起来,张梦伟吓了一跳,把纸条丢在地上,一瞬间,他觉得“画”像一幅地图。眼前出现家里的阁楼,父亲经常在里面捣鼓着什么。
“莫非,父亲给我留下了点什么东西?又不愿意让哥哥知道?”
当他站在阁楼上,突然看见纸上最长的那根线条,像脑电波一样活动起来,并且长出了一个箭头,他走一步,箭头就前进一点,他转个身,箭头就换个方向,他走遍了整个房间,箭头却在阁楼的角落停了下来。
张梦伟搬开父亲经常摆弄的围棋盘,果然露出一个红色的盒子,他擦掉上面的灰尘,欣慰地笑了。
“父亲住院后,都是哥哥出钱,我实在无法指望父亲能给我留下点什么……”
相对于一事无成的自己,父亲更依赖和欣赏哥哥。
张梦伟突然又期待起红色盒子里的东西了。
钱?或者几个珍藏的小古董?
父亲或许希望,无能的小儿子能借此翻身。
“单独给我的一封信也好啊。”
“哪怕是单独骂我没出息的一封信。”
张梦伟叹了口气。
“你手里拿着什么?”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梦伟赶紧把盒子揣进怀里,手忙脚乱之间,纸条掉落在地上。
“妈,是父亲留下的纸条。”
母亲端详着,手抖了起来,她突然掩面,从指缝中流出眼泪。她抬头,指着纸条,眼里又冒出了火。她看见线条都跳起舞,然后卷了起来,变成了狐狸尾巴。
“我真傻。我就知道,你爸没有忘记那个狐狸精,他肯定给她留下了些什么。”
母亲操劳过度的脸上,皱纹挤在了一块儿。她跟着纸条上的狐狸尾巴跑下楼,穿过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小巷,一直跑到父亲初恋的家里,大吵大闹,撕头发,摔东西,最终夺回了父亲送给初恋的那条水晶项链。
母子俩坐在阁楼里,张梦伟怀里揣着红色盒子,不敢拿出来,母亲拿着水晶项链,用粗糙的手指,一颗一颗捏着水晶,两人都呆呆望着纸条,希望还能看出点什么。
张梦伟突然看见小儿子站在背后,望着纸条发呆。
“儿子,来看看这张纸条上画的是什么?”张梦伟说。
小男孩拿起来,看了半天,什么也不说。他转头又看了看张梦伟手中的红色盒子,下一秒,眼神停在了那条水晶项链上。当他眼神回到纸条上的时候,默默流起了眼泪。张梦伟把他搂过来,他挣脱了,无论怎么问他,他都不回答。
“我想去趟医院,找一找你爸还给我……给我们留下点什么没有。”母亲嘟囔着,声音小到听不见。
张梦伟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进病房的时候,正好看见隔壁病床上的老人做完了手术,他的孙女正给他喂着饭。
小女孩看见张梦伟手上的纸条,惊讶地问:“怎么在你那儿?这是我画的。”
原来是老人的孙女放错了抽屉,张梦伟蹲下来,问她:“小朋友,那你能告诉我,画的是什么吗?”
“画的是什么?我忘了。”女孩笑着看了一眼爷爷,握住了他的手。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爷爷手术前一晚,我睡不着,随便画的,内容大概就是,我很爱我的爷爷的意思吧。”
张梦伟手中的纸条转着圈飘落在地,他突然觉得红色盒子轻得像一片树叶,又觉得重得拿不住。他决定把它放回阁楼,而且不打开它了。
女孩站起来,捡起那张纸条,轻轻地扔进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