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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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

腾冲的梯田

□ 万菊芬

每到秋收时节,我总喜欢携着相机走向乡野,扑进秋日梯田金色的斑斓里。

最想去看的,便是故乡龙川江峡谷芒棒段的梯田,这里的梯田形态最为多姿。龙川江流经芒棒镇地段时,江面因水库蓄水变得宽阔,碧绿的江水也因此多了一份深邃。江东的高黎贡山,山峰耸立,青色绵延。与高黎贡山夹江对峙的江西山脉,叫作赤土岭。由于山高峡低,落差较大,所以田地都是依山随坝开垦,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在江岸两边。田野之间,蜿蜒的公路连通村村寨寨,村寨温柔地将田野阻断后,便悄然藏在茂林修竹的苍翠中。

江雾从峡谷弥漫升腾起来时,梯田便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了,农民们抬着竹编的或木制的海簸,腰间别着镰刀,顺着田埂走来。这里,容不得大型收割机的轰鸣,它的喧嚷会搅碎山乡酣甜的梦。阳光如芒,农人弯下脊梁,手中的镰刀划出沉稳的弧线。“刷——刷——”稻秆应声而断,汗水顺着黝黑的皮肤滑落,滴入这片世代相依的土地。刀起汗落间,农人的身后,稻谷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仰面朝天睡倒,被堆成一排排的谷垛子。海簸追随着谷垛子移动,掼谷子的几乎都是空巢老人,五六十岁居多,还有不少已过古稀。沉甸甸的稻束被厚实粗糙的大手掐住,高高扬起,在空中略作停顿,然后奋力甩向海簸内壁。嘭——嘭——嘭——激越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金黄的谷粒如雨珠飞溅。

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孤零零却整齐地挺立着,刚刚还与它骨血相连的稻秆,脱粒后被扎成“稻草人”,也精神抖擞地站立其间。送走一茬热腾腾的成熟的生命,又准备孕育一茬簇新的生命。土地早已计算好,稻田30天后就要翻耕,种上油菜和小麦。60天后,这里就换上绿油油的新装了。

遥想起幼时秋收,合作社掼谷子的时候,我们农村学校都是要放收谷子假的。我们小孩就提着箩筐,跟在割谷子的大人身后,捡拾掉落的谷穗。每当捡到完整又颗粒饱满的穗子时,内心是要欢喜一阵子的。如今,我手上没有箩筐,箩筐被相机替代,我脚下的土地,让我用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和三十几年的教育耕耘,换来了看世界的另一双眼睛。这是土地赐予我的,也是它计算好后与我不谋而合的。

而在荷花镇的汪李村,有一片长在“天上”的梯田。这片梯田盘桓在峭拔的山岭上,高下落差近900米,汪李村村庄坐落在山顶上,海拔1520米,山下是小河底村,海拔630米,处在热海河与大盈江的交汇口。汪李村的农人们耕种不易,下田就是滑陡坡,回家就是爬高山。这片高山梯田虽然不大,在腾冲摄影界却很有名,被称为“腾冲的哈尼梯田”。

来的次数多了,我渐与一对年近七十的夫妇熟络起来,他们在这里种着三亩水田,其中自己的一亩,替别人家种着两亩。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栽秧收割都是夫妇俩的事。闲聊间,问及收成,他们说三亩水田年产3000多斤,毛收入按市场价在4000元左右。除去谷种、化肥和药水,纯收入也就2000多元。那如果算上工时费呢?两人都笑了。原来,上小学五年级的孙子前年就给他们算过账,使牛耙田、铲埂子、上埂子、撒种、拔秧、栽秧、收割等,共花费差不多50个工时,人均每天最多能挣50元。儿子孙子都叫他们别种了,算上跑下爬上的辛苦,就是倒贴本了。可两人还是执意要种,他们的理由是,总不能把田给荒废了。

看着老人关节粗大的手,我突然懂了。他们指缝间流淌的并非数字,而是与大地同频的呼吸。孙儿的计算器滴滴作响,却算不到晨昏交替间筋骨舒展的酣畅,算不出稻浪与炊烟达成的永恒契约。当经济账本勾销了耕耘的意义,生命本身便在劳作中完成对时间的驯服。那些镌刻在山脊上的田垄,原是祖先写给苍穹的古老诗行——每一株稻穗都是大地的标点,在风霜雨雪间吟诵着无字的账本,还有关于耕耘,关于收获,关于我们不该遗忘的来处。

  • 腾冲的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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