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楚瑜
天空刚透出鱼肚白,刘芳就进了菜市场。
竹筐里躺着凌晨新挖的玉臂藕,洗得比天色还白。这藕是当地特产,大清早的头一批能卖出肉的价钱。刘芳蹲在摊位前挑拣时,特意选了最粗的几根,藕孔很粗。
龙玲住在天济城小区,刘芳要接她去驾校练车。现在的小姑娘,懒,学个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抱怨:“我爸非逼我学,说以后上班方便。”刘芳当时没细问,她满脑子都是官司——儿子的抚养权被张殊凡抢走,那狐狸精姚倩还撺掇他申请强制执行。她不懂法律程序,接连吃亏,最后只能咬牙找法官“说说理”。接完龙玲去驾校的路上,正好要路过龙珠湖公园,听说龙法官每天早上都在那里晨练,常年穿一身白色的唐装,很好认。
龙玲已等在路边,夸张的耳环晃得人眼晕。刘芳想起了姚倩,她哄骗张殊凡也给她买了一对这样的耳环。刘芳省吃俭用一辈子,像男人一样在驾校当教练,最后却便宜了这个狐狸精。哼,戴这般耳环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龙玲一屁股坐进车里,“啪”,后座传来一声响。藕断了。
刘芳赶紧下车,到后座拎起袋子查看。
“油门刹车分不清,倒长了一双好脚。”刘芳没好气地说。
龙玲满不在乎:“哎呀,几节藕而已,我又不是故意的,赔你就是。”
那耳环晃得更刺眼了。姚倩哄骗张殊凡买耳环的画面突然扎进脑子,刘芳几乎要抄起藕扔过去,却硬生生忍住了。
龙玲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看着刘芳放下袋子,接电话的口气缓和了一些:“爸,我不学车了。哎,再和你细说吧,现在不方便。你在哪儿?龙珠湖公园是吧?我马上过来。”
天色渐亮,灰白中渐渐透出一丝金黄,刘芳看了看袋子里的藕,抻长衣袖擦了擦黄泥。
公园湖心小岛上,一个白衣白裤的中年男人正在打太极。这就是号称龙式太极拳第十三代传人的龙法官了吧?她紧跑几步。
“龙法官,您好。”
“是啊,您是?”
“我是您办理案件的被执行人,我叫刘芳。今天凌晨挖的头一批玉臂藕,您尝个新鲜,可嫩可脆了,您在超市可买不到这个。”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龙玲的声音:“爸,我不学了,这教练是个母老虎,脾气忒暴躁了。”她手一挥,差点戳到正弯腰递藕的刘芳脸上。
刘芳脑袋“嗡”的一声,装藕的袋子“咚”的砸在地上。
刘芳早该想到的。怎么就没想到呢?龙玲姓龙,她在车上提过“在法院上班的爸”,原来就是龙法官……
刘芳看着龙法官白衣服上的黄汗渍,觉得比藕上面的泥还脏。龙法官似乎是在和她说话吧?可她一句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儿子的哭声。
地上的藕也顾不上拿,刘芳丢下一句“不学就不学,学费不退”,转身走了,她甩上车门猛踩油门,完全没看到后视镜里龙玲追着她的车跑。
傍晚的藕便宜,三块一斤,但老得塞牙。刘芳蹲在灶台前给儿子卤麻辣藕,眼泪滴在手臂上,滴在案板上。
忽然有人敲门。开门,是龙玲。她提着两袋藕站在门口:“刘教练,藕,不,是……”
刘芳想关门,被龙玲挡住了:“刘教练,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只要您不嫌弃,我愿意继续跟您学车。”龙玲举起手里的两袋藕,“您忘记的藕,还有……还给您。我还给您买了一袋新藕。”
刘芳停了手,愣了。
龙玲又拿出手机:“我爸下午去第三小学,拍了个视频,希望您看一下。”
屏幕上,儿子正在吃麻辣藕:“法官伯伯,您怎么知道我爱吃麻辣藕?但是我更想吃妈妈做的。”
“法官伯伯走访了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知道你想和妈妈一起生活,也知道你喜欢吃麻辣藕。法官伯伯正在想办法,让你的爸爸妈妈能够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如果能够成功,你就可以天天吃到妈妈做的麻辣藕了。”
刘芳把藕堆在案板上,断的,新的,老的……现在,全都是藕,上好的玉臂藕。
全部洗干净了,这藕,多好,多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