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志淮

“民以食为天，食以味为先。”味觉的记忆，往往比思绪更绵长。于我而言，最能打开味觉尘封岁月的，莫过于姑姑做的红烧肉。

儿时逢年过节，最盼着去姑姑家走亲戚。那时物资不富裕，肉是稀罕物，可姑姑家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盘红烧肉。还没进门，香味就远远飘来，惹得我们几个孩子坐立不安，眼睛直往厨房瞟。

姑姑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她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匀称方块，焯水去沫，把糖炒成琥珀色，肉块下锅翻炒裹匀，再加入葱、姜、八角、酱油等佐料，小火慢炖。最妙的是，她总把土豆、萝卜也切成和肉一样大小的方块，轻轻掺进锅里，与肉块一同咕嘟咕嘟炖煮。汤汁渐浓，肉香与菜香交融，漫溢全屋，那是年节独有的烟火气息。

开饭时，一大盘红烧肉刚上桌，我们的筷子就急急伸过去。肉块软糯香甜，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土豆和萝卜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竟比肉还要鲜香几分。姑姑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劝：“慢点吃，别噎着。”旧餐桌上的说笑声里，盛满她沉甸甸的疼爱。

四十余年转瞬即逝，昔日贪吃孩子已近花甲。这些年来尝过不少美食，心里却总惦记小时候那口红烧肉。前些日子去看望姑姑，我忍不住开口：“姑姑，给我做一次红烧肉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姑姑眼睛一亮：“这有什么难？中午就做。”她还是系着蓝布围裙，动作依旧娴熟，只是脚步慢了，背影也佝偻了。

红烧肉上桌，色泽依旧。我尝了一口，微微摇头：“好像少了点什么。”姑姑怔了怔：“现在好东西吃多了，不稀罕了吧？”我忙摆手：“不是，是少了萝卜和土豆。”

姑姑的眼圈忽然红了：“老了，记性不行了。那时候怕你们不够吃才加的，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这才明白，自己念念不忘的，从来不只是肉香。而是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姑姑想尽办法让我们吃得满足的那份心意。

如今生活富足，再也不用为一口好吃的而翘首以盼。可那份掺了萝卜土豆的红烧肉，却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味道——那是亲情的味道，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更是幸福的味道，是任凭时光流转，也带不走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