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继慧
“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最钟情在老家院子里观赏落雪,那美妙之感,难用言语来形容。虽说院子不大,雪也不够壮观,但那雪花一片片地飞舞,时而舒缓,时而盘旋,在窗前悠然飘下,怎不令人欢喜。
雪花慢慢悠悠地飘,落到地面,落到柴垛,落在房檐,落在树上,由低到高,满院白晃晃。我身着羽绒服,将帽子搭在头上,也不撑伞,就这样在院里雪地上踱步。脚底下尽管积雪不厚,但踩上去也是“咯吱、咯吱”响,留下脚印串串。脚印渐渐零乱,响声越加明显,心情更是无比敞亮。灵动秀美的小雪花,飘着,舞着,洒落到我的肩上、头上,甚至飘落到我的睫毛上,似乎那雪花因我的爱恋,特意与我亲吻,犹如落在心田。
屋里炕上的母亲紧靠窗台,也全神贯注地望着外面纷飞的雪。母亲年事已高,腿有毛病,不能下炕,我不定时会回乡探望。每次归来,总觉时间短暂,别看总是我对母亲嘘寒问暖,实际我却觉得,老人对子女的关爱,总是胜过子女给予的回报。
雪,密集起来。都说雪花是上苍下派的天使,是来人间打探冷暖的。雪花那精巧劲儿,那灵秀样儿,确实动人;她们的下凡,似怕打扰什么,总是那么温柔,那么恬静,轻盈地飘,悄声地落,安然,娴雅。麻雀们对于白雪的降临似乎不太喜欢,仿佛影响了它们觅食,不再喋喋不休地聒噪,而是无声地穿梭。刚落在树杈驻足,又一道弧线飞走,转眼不见踪影。门口那棵大榆树,以及院里那几棵杏树、枣树什么的,倒是对雪花格外青睐,诚恳地迎接,任凭它们随意点缀。
在院里雪地上转悠够了,立足窗外,笑着和屋里的母亲对视,她冲我点点头,脸上皱纹舒展。我抬头看向房檐,雪总是在屋檐率先凝结,滴成冰锥,挂在那里,显示寒芒。“檐流未滴梅花冻”,塞北的农家小院,难寻梅花,檐流未滴倒是常见。故乡的雪,多是小雪,多是晴后就化,雪水顺着房檐冻成冰尖。小时候经常用木棍敲打那东西,掉下来捧在手里玩耍。和母亲摇摇手,我进外屋找把笤帚,扫起当院的积雪。房上冒起了青烟,那是二姐在灶间鼓捣好吃的呢,她说了,要炸丸子,除了豆腐丸子,还要炸土豆与胡萝卜两掺的菜丸子。那是我的最爱,临走时,肯定给我带一兜子,让我拿回市里。
烟气升腾,麻雀又从别处飞回来,它们似乎也恋家。在秫秸垛上东瞧西瞅见没啥动静,便敏捷地飞到场院边角,试图在积雪缝隙中,搜寻草籽或谷粒什么的。我终是不忍,怕它们饿着,进屋抓把米粒,返身抛撒,随着雪花落下,任其争抢。不到傍晚升炊烟,敛足尚早,家雀们很清楚,还有大把的时间在院子里、在场院上与雪花争宠。
想那冬季的雪天,父亲不是炕头绑笤帚,就是牛棚添草料,时刻不闲。父亲那头心爱的母牛繁衍的后代,家里只留下一头大黄牛,在棚子里默默地咀嚼草料。中午雪势减弱时,外甥将其赶到村前小河饮足了水。我每次回来,常摸它的脊背给挠痒痒。我总觉得,这头大黄牛,仿佛是父亲的缩影。父亲吃苦受累一辈子,没享啥福,平常日的清晨,他也冒着寒风去野外搂柴火,只有下雪了,才能收住他的脚步。父亲走后没几年,母亲就不能下地了,好在身子总体还可以,每天躺在热炕头上颐养天年。作为儿女,我们也算知足。
快到傍晚,天要放晴,我不希望雪停下来,喜欢接着下,下到天黑,下得厚厚的,小雪变大雪,大雪为瑞雪,瑞雪兆丰年。“薄羽轻柔拂碧纱,冰姿玉魄美无瑕”,在老家的院子里,与母亲隔窗相望,陪伴她看雪,这无疑是最幸福的时刻,最美好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