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俊

2005年秋，一群年过八旬的美国老兵，在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时来到昆明。他们手持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用生涩的中文对陪同人员说：“摩登粑粑……”他们在寻找一种记忆里的味道。

1938年，战争的阴云迫使北大、清华、南开三所高校南迁昆明，组建西南联合大学。毗邻校区的凤翥街，从此浸润在琅琅书声与南腔北调之中。

凤翥街有家莫登科经营的“凤翥麦饼店”，开张数年，生意不温不火。昆明人一贯称饼子为“粑粑”。老板有一对俊俏伶俐、正值芳华的双胞胎女儿，姐姐莫美珍、妹妹莫丽珍，她们是店里的“活招牌”，更是父亲的得力助手。

起初，联大的北方学子见着和家乡相似的面食，倍感亲切，常来光顾，让麦饼店火了一把。可好景不长，不久后热情便淡了。有学生向莫家姐妹抱怨：“你们这粑粑，隔夜便硬得像砖头，硌牙。椒盐又太咸，吃了光想喝水，课堂上憋得慌。”店里的生意，复归于清淡。

某日中午，父女三人正对空店发愁，门口走过一位女学生正把金黄色的美国奶油蛋糕往嘴里送，美珍突然眼前一亮，马上指着那蛋糕对妹妹说：“丽珍，你想吃奶油蛋糕味的粑粑吗？”说时，不觉口中已唾液顿增。

“当然想……”

妹妹立刻悟出了姐姐的创意——这洋玩意她们都吃过，并且吃过还想再吃。姊妹俩抢着对父亲说：“美国奶油蛋糕……能不能把奶油、奶粉加进我们的粑粑里？”

莫老板高兴得猛拍大腿，连日来店中的愁云瞬间被这一声震响驱散了，他连声道：“好！好！好！明天就试试！”

第二天中午放学时，成群学生被一股奇异香味吸引，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拽住，一窝蜂涌进了麦饼店。

莫氏姊妹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快来尝，先尝后买！这是美国奶油做的破酥粑粑，又香、又甜、又软和！”她们将金黄的粑粑撕成小条分给学生。正饥肠辘辘的年轻人一尝，外酥内软、油润不腻的滋味瞬间征服了他们的味蕾。小店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父女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乐开了花。

自此，凤翥街的清晨，总在奶香与人声中苏醒。

渐渐地，店里出现了新面孔——前来助战的美国“飞虎队”大兵。而“摩登粑粑”之名的由来，最富戏剧性的传说正源于此。

据说，某个硝烟暂歇的午后，一位美国飞虎队队员循香而至。看到锅中金黄的饼，他仿佛回到了家乡农场。莫美珍递上一个刚出锅的粑粑，用昆明话告诉他：“这粑粑是用我们姊妹俩的名字命名的，叫‘莫珍粑粑’。”恰在此时，一声爆炸闷响，干扰了飞行员的听觉，把“莫珍”听作了他所熟悉的英语“摩登”。他咬了一口粑粑，恍然大悟般对同伴大喊：“上帝啊！这么好的味道，真是‘摩登粑粑’！”于是“摩登”（Modern）——这个代表时髦、时尚的海外词汇，从此与这一昆明小吃紧紧相联。这个因爆炸而产生的美丽误会迅速传开，据说还被战地记者刊登于美国报纸，飘向大洋彼岸。

飞虎队员为何对众多昆明美食中的摩登粑粑情有独钟？我到欧洲旅游时，亲身感受到西方做早餐的面包（不是高档点心）并不爽口，其味类似于我们的光馒头。这样，既可以吃咸味，夹一片牛肉或火腿、午餐肉；也能吃甜味，蘸果酱、奶酪或泡牛奶、咖啡。可是当年这“洋标配”哪里找？单独吃嘛，怎么下咽？当他们从粑粑中吃出了奶油、奶粉的家乡香味时，怎能不激动？

名字的来源还有另一版本：空袭警报时，女学生们常拿着粑粑冲进防空洞。在潮湿的洞穴里，她们捧着油纸包争论：“叫‘奶油粑粑’太俗气，我们是新女性，该叫‘摩登粑粑’！”

时隔60年，“飞虎队”老兵终于“侦察”到卖摩登粑粑的餐馆，在离昆前专程前往。当金黄油润、奶香扑鼻的粑粑上桌，老人们连声“OK”，争先挥动刀叉。这味道带他们回到了烽火中的青春岁月。

这“摩登粑粑”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它是烽火岁月里一抹温暖的亮色，是东西方文化一次充满趣味的碰撞。它的香气，穿越数十载硝烟与和平，至今，仍在我们的耳畔与舌尖，袅袅不散。

（作者原工作单位：华润昆明医药有限公司，7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