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林友
1982年夏天,我在滇东北的绥江县参加全国高考。那时的高考除文理分科外,大学和中专的考试和招生还分两条线同时进行。按照考试的规则,考生在考前报名时就需选定要考的科目和学校的种类,而且确定后便不得更改。
我的成绩一直不错,大家公认我是冲击大学的好苗子。然而我的家在农村,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读书于我而言,是跳出“农门”最好的机会。正因如此,我为报考大学还是中专的事举棋不定。这种犹豫不决的焦虑,已经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我的备考。
班主任温老师多次找我谈话,说学校领导和任课老师都希望我报考大学。温老师为我分析了报考大学的条件和能考上大学的可能性,还说:“我知道你家在农村,父母供你读到高中,能取得像你现在这样好的成绩,很不容易。但如果只考中专,不但你所获的成绩被白白浪费,而且对你和你的家庭也都不公。我们没有理由放弃这来之不易的读大学的机会,对吧?”听了温老师的话,我说:“我担心考不上大学,以后还得回家种地。我觉得报考中专更把稳一些。”温老师说:“你能考上大学的概率是很高的,懂吗?”温老师讲了半天,我勉强向他点了点头。温老师见我有些动摇,便说:“你回家去好好与你父母商量一下吧。”
我于是便特意请假回家,向父母阐明我的态度,然后说:“老师们都说,以我的成绩和排名,考上大学的希望很大。如果报考中专,我以后很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父亲吸着草烟,吐了口气,说:“娃啊,我们别去冒那个险,行吗?你还是报考中专吧,出来好歹也是个公家的人,一辈子不愁吃穿,有什么不好?”母亲也在一旁帮腔:“你爸说得对,我们农村的娃娃,稳当些好,大学哪有那么好考?”
在家待了两天,我与父母又沟通了几次,都未能达成一致的意见,我便返回学校。温老师见到我,听了我的汇报后,他说:“过几天就要报名了,我们暂时不要管你父母的意见了,你就报考大学吧。接下来的事,我以后会找他们去说的。”
有了温老师为我撑腰,我瞒着父母,报考了大学。温老师一直为我打气,每次见着我,总会说上一句:“放心去考吧。有我在,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绥江七月的天气很是闷热,走进考场的那些天,我手心里全都是汗。我知道,我背负着父母的担忧,也承载着老师的期望,更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因此每做一道题,我都全身心投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检查了一次又一次,生怕出现纰漏。
考完试后,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父母身边,准备接受他们的责罚。出乎意料的是,我除了见着父亲正在修理他多年不用的木工工具外,并没听到父母的怨言。我问父亲:“修理这些老‘古董’干什么?”父亲回答:“我知道你身子弱,不适合干农活。万一你考不上,给你用呗。”父亲的话,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我身上。我鼻子发酸,好想抱着他痛哭一场。
父亲递给我一封信,说:“这是温老师给我的信。”我接过信一看邮戳,是在我报名之前写的。温老师在信中对父母详细解释了我的学习情况和他们要我报考大学的想法,还给我父母保证: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他有办法给我找到工作。我看完信后,父亲说:“温老师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我问父亲:“那你还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父亲说:“多一种准备呗。”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高考成绩发榜后,我高高兴兴地填报了志愿,不久便如愿以偿被心仪的大学录取。大学毕业后,我成为了一名教师。
一次拜访温老师时,我悄声问他:“当初,您给我父母说您能帮我找到工作,是真的吗?”温老师哈哈一笑,说:“那是为了宽他们的心。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嘛。”
如今,温老师和我父母都已离开我多年。他们那镶嵌在我高考之中的爱,镌刻着那个年代独有的印记,每每回想起来,还是那么温馨,那么刻骨铭心,就像是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我人生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