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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腊味

□ 杨辉

进了腊月,天认真地冷了起来。一夜北风吹落雪,忽而已是腊月天——推开窗,寒气扑在脸上,不由得就想起老家灶屋梁上那几个黑亮亮的铁钩子。

那些钩子,每年冬至一过,便挂满了腊肉、香肠、猪耳朵,一串串悬着,在柴火的轻烟里慢慢熏成深红色。一天,两天……一个月,肉就“腊”成了。

这时候,我们几姊妹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腊肠才挂上三五日,二妹就会指着说:“这根好像短了一截?”小弟眨眨眼:“怕是被猫偷吃了吧!”母亲从灶台边直起身边笑骂:“猫还晓得搬凳子?怕是家里出了‘小老鼠’!”其实谁心里都明白——腊肉上悄悄开的“小天窗”,香肠无缘无故“变短”,都是我们“尝鲜”的痕迹。最有趣的是连着耳朵的头皮肉,挂得最低,往往被割得最勤。有一回父亲发现时,只剩猪耳朵孤零零晃着,我们齐刷刷指向灶台上打盹的花猫:“它干的!”花猫委屈地“喵”一声,这黑锅一背就是许多年。

老话说:“进入腊门,五事莫问人。”说的是腊月里许多老规矩,自家懂得就好。那梁上挂的不只是肉,更是一家人过冬的底气。再难的年景,只要钩子上满着,心里就踏实。那些偷吃的小把戏,如今想来,也是腊月里独一份的暖趣。

可这些年,家里的“腊”味儿是越来越淡了。

去年这时,我说该备年货了。父亲摆摆手:“牙不行了,嚼不动。”妻子接话:“新闻说腌制品要少吃。”我还是偷偷灌了十几斤香肠,托弟妹小琴熏好拿回家。结果它在冰箱里躺了快一年,偶尔蒸一节,也只我一人动筷。妻子嫌咸,孩子嫌硬。吃饭时我讲起小时候偷腊肉的事,孩子听了只是笑笑。那些腊月的鲜活记忆,已渐行渐远。

今年冬至,我又提了一句。父亲说:“别折腾了,吃新鲜的挺好。”孩子随口道:“同学家都不做这些了。”我听着,忽然明白——不是腊肉不香了,是日子不一样了。

从前日子紧,冬天蔬少肉贵,腊货能存小半年,是一家人的重要油水。如今超市里天天有鲜肉鲜菜,谁还非得把肉熏黑了存着呢?健康观念也变了。从前我们偷吃时,哪想过什么亚硝酸盐?母亲逮住了,也不过笑骂一句“馋猫”。如今一家人吃饭,油盐酱醋都得掂量。这自然是好事,日子好了,才讲究活得仔细。

只是心里仍有些空落落的。腊月的仪式感,仿佛随那缕炊烟一起淡了。忽然想起《礼记》里的话:“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原来古人把“腊”看作连接旧年与新岁的仪式。明代李先芳写《腊日》,也说“岁晏乡村腊事稠,人情物态自悠悠”。可见腊月从来不只是吃食,更是一种心情,一份慎终追远的敬重。

那么,什么是年味呢?非得腊肉香肠不可吗?也许,一家人平安相守,吃什么都香甜;也许,健康的身体,就是给彼此最好的年礼。铁钩子还在老屋梁上静静挂着,只是空了好些年。这“腊”,从不可或缺的储备,变成了偶尔尝鲜的念想,又从舌尖的滋味,化成了心头的记忆。时代往前走,有些东西自然慢慢放下,也是常情。

只是偶尔,当我独自咀嚼着一片腊肉时,恍惚间还能看见——几个小脑袋挤在灶屋门口,眼睛盯着梁上微微晃动的腊肠,你推我搡,窃窃私语。而母亲背对着我们,在灶前忙碌,嘴角挂着佯装不知的微笑。

腊月还是腊月,寒风依旧。只是“腊”字里的意味,渐渐从味觉的咸香,转成了心间的暖意——知道来处,也安心向前。旧时腊门里的规矩与烟火,就让它泊在岁月里吧;那些偷吃出来的趣味,那些给猫背过的黑锅,也都成了腊月记忆里最俏皮的注脚。

而日子,总要热气腾腾地往新处过。这大概就是“新故交接”最平实的样子了——旧的记忆在回味中越发温润,新的日子在珍惜中愈发踏实。腊味儿淡了,生活的味儿却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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