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传云
腊月的集市,挤得挪不开身。我在一个摊子前停住——玻璃罐里盛着琥珀色的糖瓜,商标印得精致,糖却硬得需用槽牙去磕。摊主是个脸上有冻疮的汉子,见我犹豫,敲下一块递过来,热情地招呼:“尝尝,自家熬的!”
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单薄,像兑了太多水的蜂蜜。我道了谢,转身离开,心里却漫起一片巨大的失落:这不是糖瓜该有的味道啊。
我记忆里的糖瓜,是“熬”出来的。那熬字里,有火光,有耐心,有一整个腊月的郑重其事。
儿时的家乡,一入腊月,各家的盛事便是熬糖瓜,这是整条巷子默契的节序。张家出糯米,李家出自家的麦芽,王家贡献那口最大的铁锅。熬糖的日子,须选在干冷无风的晴日,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份甜蜜屏息。
熬糖的核心是村东头的赵爷。他是个鳏夫,沉默如村口的石磨,唯独熬糖时,眼睛里有光。准备工作从腊八后就开始了。麦芽在粗陶盆里生出鹅黄的嫩芽,糯米在井水里浸得雪白饱满。最奇的是那口锅,乌黑锃亮,据说传了三代,锅壁上积着年复一年的甜。
熬糖当日,天还没亮透,赵爷家院子就热闹起来。灶是临时垒的,砖块还带着霜痕。女人们围着大盆淘米、沥水,孩子们被派去抱柴——必须是干燥的枣木或梨木,烧起来有股子果木香,赵爷说这样熬出的糖才“正”。男人们则沉默地坐着,偶尔递个工具,目光却都聚在那口锅上。
火生起来时,太阳刚好爬上东墙头。糯米下锅,加入捣碎的麦芽,慢慢搅拌。起初只是乳白的米浆,随着柴火噼啪作响,米浆渐渐泛起细小的泡。赵爷此时如临大敌,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褂,手持一把长柄铜勺,在锅沿轻轻刮过——那声音清越,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熬糖最忌心急。”他常对我们这群流着口水的孩子说,“火大了糊,火小了凝。得让甜自个儿慢慢出来。”
从清晨到正午,米浆的颜色一点点加深,从乳白到淡黄,再到浅浅的琥珀色。满院子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糯米的醇厚、麦芽的清甜、柴火的烟火气,还有时间被慢慢煮稠的奇异味道。我们围在灶边,看蒸汽将赵爷花白的眉毛染成霜色,看他古铜色的手臂稳健地画着圆。那不止是在熬糖,更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将一年的辛劳、盼望,以及对甘甜的敬畏,统统熬进这一锅稠浆里。
午后,糖浆变得浓稠,提起铜勺能拉起透亮的丝。这时赵爷会摒退众人,独留两个壮实的后生。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拉糖。滚烫的糖浆倒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稍凉,便用木槌反复捶打、拉扯。
糖块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色,从琥珀到淡金,再到象牙般的乳白。赵爷的手像有魔法,一坨笨重的糖在他手中上下翻飞,逐渐被拉成中空的管状,最后在案板上切成整齐的小段,滚上炒香的芝麻。
第一锅糖瓜出炉,照例先分给孩子们。我们顾不得烫,抓过来就咬。那甜是霸道的,瞬间占领整个口腔,却又层次分明——先是芝麻的焦香,接着是麦芽糖醇厚的甜,最后竟能品出一丝粮食经烈火熬炼后的、微微的焦苦回甘。那甜有筋骨、有魂魄,能一路暖到胃里,再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让整个腊月的寒风都变得可以忍受。
如今,糖瓜成了随时可得的商品,包装精美,甜度标准。可我再没尝过那种需要整个村庄协作、需要一天一夜的守候、需要无数双手传递才能抵达的甜。我们得到了便捷,却失去了“熬”的过程——那在缓慢中积聚的期待,在辛劳中结晶的情谊,在分享中完成的圆满。
走出集市,暮色已合。我忽然想起赵爷说过的另一句话:“熬糖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你得信那粮食里的甜,它自己会出来。”
路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没有真正的黑暗。我捏着口袋里那枚买来的糖瓜,塑料包装窸窣作响。它完美、标准,却像这个被加速的时代——我们急于抵达终点,却忘了有些滋味,只有在慢火长熬的路上才能生成。
也许,真正的年味本就不是一场奔赴,而是一次久违的“熬冬”。在这急景凋年里,让自己慢下来,像等待一锅糖浆那样,等待某些古老的、朴素的情感,在时间的文火上,慢慢熬出它该有的、醇厚而复杂的甜。
那甜里,有火光的记忆,有手掌的温度,有一整个村庄的呼吸,有我们在奔向未来的路上,几乎遗忘的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