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清

如今坐船出行的人少了，常见的船要么是观光的游船，要么是运输货物的轮船，为交通出行而乘船，尤其是夜间乘船的，可以说难得一见。那种在黑夜里随着船身起伏，听着水声前行的感受，怕是没几个人再能真切体会到了。

我的家乡在运河东岸的水乡。以前，船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东西，乡民们运粮食、罱河泥都用船，去镇上买日用品也用船，还有为人摆渡的船，想出远门也得先乘客船。我小时候常跟着邻家姐姐去放鸭子，她划的是条一头带篷子的小木船，我蜷在篷子里，任由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有时外面下起小雨，我会想起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漫着几分稚气的遐想。但那终究不是夜航船，天擦黑前就会赶回家。唯一一次夜里坐船，是跟着父母去一个湖心岛割草，天晚了才往回走，但当时心里只想着赶紧到家，一路上也迷迷糊糊的，没多久就靠着船板睡着了，什么也没留意到，醒来时已经到了屋后的水码头。

周作人曾在一篇《乌篷船》中，借着给“子荣君”写信的由头，讲家乡绍兴特有的水上交通工具。他写道，“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坐船要比坐车慢得多，但慢也有慢的好处。就像他所说的，在船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后来我再读这篇文章，总会想起儿时的放鸭船。

终于我乘了次夜航船，不过是在长江上。一次从武汉回南京，我特意去码头乘客轮，为了好好看看江景。白天我几乎都在甲板上，靠着栏杆看滔滔江水流动，两岸的山慢慢向后退，远远望见苏东坡的黄州赤壁，又想起张志和写的“西塞山前白鹭飞”，还有李白那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到了九江时，岸边的城市灯火亮起来了，但江面上一片漆黑，我也有些累，就回客舱休息了。客轮上当然也是“想看就看，想睡就睡”，但和周作人笔下的乌篷船夜航完全是两回事。船上灯火通明，走廊里总有人走动，还有商店、浴室、娱乐室，喧嚣得很。然而我躺在床上，听着水声和船行的声音，心中的思乡情绪比平时浓了许多。这种感觉，估计只有在夜里的船上，才会那么明显和特别吧。

还有一次夜间坐船的经历，算不上正经的夜航。那是在湘西沅陵县的一个小镇，当地人说晚上河边有民歌对唱，我们就从一个简易码头坐船去对岸看。小小的客船里挤了三四十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转身都不容易。那天月光很暗，而船里连灯都没有，船身还不停地大幅晃动着，耳边是哗哗的水声，我忽然想起自己没穿救生衣，又想到之前看过的一些水上安全新闻，越想越慌。身在陌生的他乡，连这条河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上船时连船票都没买，心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好在十来分钟就到了对岸，有惊无险。等充满地方风情的民歌一唱起来，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就都散了。

余秋雨先生说过，夜航船历来是中国南方水乡苦途长旅的象征。其实夜航船也分好多种，既有奔波赶路，也有自在时光，有“壮年听雨客舟中”的寂寥，也可以是个清静的小世界。只是现在，会长时间夜航的船，大概只剩海上的货轮了，常年在海上的海员们才能体会夜间航行的感觉吧？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偶尔去乘一次船也多是在城市的公园里，带着孩子荡起船桨，伴着轻快的歌声看“小船儿推开波浪”，吹着从耳边拂过的凉风，陶醉在四周的美景中。至于乘夜航船的感受还有夜航船文化，恐怕只能从过去的文学作品里去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