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文忠
年的脚步一日近过一日,清晨的鸡叫声一天比一天多了,村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那些过年才有的景象,似乎如约而至。
滇池沿岸村庄被禁养家禽,平时的日子里是很少听到鸡叫的。村里的人家,几乎家家过年都要买活鸡,年三十晚上杀鸡祭祀,是滇池渔家的习俗。鸡一般买两只,大红公鸡一只,大白公鸡一只,如果家里女儿出嫁了还要买一只母鸡,留着初二接“姑爷”才吃。
我踩着清晨的薄霜往老宅走。小街上,有外地人在卖鱼,五六公斤重的大花鲢12元一公斤,两三公斤重的鲤鱼15元一公斤……村民们纷纷购买;卖粑粑的那个摊位也有人排队,说是“三家村的粑粑”;卖肉的、灌香肠的、卖灶糖、卖春联、卖灯笼以及卖“高香”的也挤满了小市场。
滇池边的人家爱吃鱼,应该是骨子里带来的。人人都喜欢吃鱼,家家都有个煮鱼的高手,十家十味,味味鲜美,其中“老酱鱼”更是滇中一绝。不同的是,滇池十年封湖,把江尾村这个产鱼的产地市场,变成了销地终端市场。
江尾村不生产、不加工粑粑,倒是真的。小时候,大年三十前的几天,我母亲和我大姐就挑着米、木甑子、木盆、烧柴去乌龙堡村加工粑粑。我去过一次。记得是凌晨3点钟去,走了半小时的路才走到乌龙堡村那个“粑粑临时加工厂”。说它临时,是因为不正规。一年只加工几天,还是晚上才开工,只提供土灶,木甑子、烧的柴自带。各家排队认灶,米饭蒸熟后,送到师傅那里,大人们用脚踩的那种木碓把米饭舂成糍粑状,又把糍粑状的米饭人工加工成“小枕头”状,就完工交货。我们3点钟才去,姑妈是乌龙堡村人,她天刚黑就去代我们排队,我们到了,她就回家睡觉,天亮了她还要出工。
卖“灶糖”(又叫杂糖、南糖)的那家是玉溪的,红红绿绿摆了几十个品种,任客人挑,挑好了又合并在一起称重算钱。这灶糖是腊月二十四“辞灶君”用的,母亲说,用来甜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在我的记忆里,灶糖最好吃的是可乐村江东桥晋家的,玉溪则是豆末糖好吃。不知道现在江东桥晋家后人还做不做杂糖,如果还在做,应该是百年老店了。
我站在门前,房子旁边的小叶榕不时落下黄叶。摸摸生锈的锁,看看杂草丛生的院子, 那句“残门锈锁久不开,灰砖小径覆干苔。无名枯草侵满院,一股辛酸入喉来。忽忆当年高堂在,也曾灶头烧锅台……”不禁在耳边回响。小街上热闹的声音,此刻都退成了背景。锁孔里的时光仿佛凝滞了,却又飘来——母亲腌腊肉的咸香、杵臼撞击的闷响、灶糖的甜味……这些记忆的碎片,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旧年的滇池边淌来,漫过锈锁与荒草,在我心底浇出一片潮湿的沃土。
是啊,江尾村的年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藏进了滇池的波浪里,藏进每一代人在门前点燃的高香中,等着某个霜晨,被某个念旧人的脚步轻轻叩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