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清新
出身于农村的我,从小就喜欢下河捉鱼,而我最爱捕捉的,就是马口鱼。这是种体形侧扁,长约十几厘米,重不足百克的小型淡水鱼,因嘴巴形似马口而得名。其不仅体态肥腴,肉味鲜美,还因色泽亮丽而著称,曾广泛分布于全国的江河溪流中。
马口鱼不仅嘴巴形似马口,其在清水河里游动时更像一匹矫健的骏马——它行动敏捷,游速极快,并能跃出水面,跳过障碍。为了能捕到它们,我从小便练就了一手好技艺,并于参加工作后,充当业余渔夫时,将捕技发挥到了极致。
我当年的工作单位,在泰山脚下的大汶河畔。那时的大汶河,水清沙净,马口鱼既多又大。酷爱捕鱼的我遇有闲暇,定要下河过把瘾。所用的渔具,则是一种轻便的小兜网。网的长、宽均不足一米,宽边固定在两根一米来长的细杆上。捕鱼时,双手持杆,在河水中逆流上行。一旦发现有鱼,便锁定目标,跟踪追击。待瞅准时机,将网杆朝鱼的身后迅猛一戳,接着快速端起。正逆流逃窜的鱼儿听到身后水响,就会掉头回窜,恰恰撞进了网里。时值青壮的我,使起网来眼疾手快、动作娴熟,几乎网网不空。有时遇上大鱼群,一网即可捕到七八条活蹦乱跳的大马口鱼。如此激动人心的情景,本已令我捕捞成瘾,而更让我乐此不疲的动力,尚有妻子的鼓励和女儿对油炸鲜鱼的喜爱与能吃。
吾妻是位音乐教师,亦生长于农家,其父也喜欢捕鱼,她从小就吃惯了鲜鱼。我俩成婚后,妻对我的捕鱼之举非但不反对,还予以夸赞和表扬。说我捕的鱼既好看,又好吃,特别是用油炸透后,香鲜酥脆,比在娘家吃过的鲜鱼强多了。或许是妻子的遗传基因所致,我女儿同样爱吃油炸鲜鱼。小时候,都是大人喂,到三四岁后,她就自己动手,大快朵颐了。每当我把炸得黄灿灿、香喷喷的马口鱼端上饭桌,她就急不可待地用胖胖的小手抓起来,有滋有味地大吃一顿。更为喜人的是,那么肥腻的油炸鱼,她居然常吃不厌。故此,下河捕鱼便成了我多年坚持不懈的业余活动。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间,女儿已高校毕业,并远走高飞了。之后,我与老妻都成了退休者。按说呢,不用再上班,更便于捕鱼了。但由于环境的污染,河里的马口鱼既少又小,我已失去了捕捞之兴,妻亦没了当年的食欲。本以为我的捕鱼活动就此终结了,可一个偶然的机会,竟让我重操旧业,并遇到了意外的惊喜。
除了女儿,我还有个从不爱吃鲜鱼的儿子。姐弟俩大学毕业后,均在云南立业成家,定居省城。2008年夏天,老妻应儿女所请,也去了昆明,我因故暂不能离鲁,便独自住在蒙山脚下的乡村里。村的东边有条污染较轻的河,水中的鱼虾尚多。独居无聊的我见鱼手痒,便找出闲置多年的小兜网,准备再捞一把。为怕村人们见笑,那天下午我趁街上人少之际,带上网具和准备盛鱼的塑料袋,骑车顺着河边的小路,向大山深处前行了数千米,方停车下河。凑巧的是,那里正好有片因沙石淤堵而形成的静水塘,里边有一群大小不等的马口鱼在游动。我心中大喜,赶紧操网下水,动手开捕。
正在闲游的鱼儿们,突然受到惊吓,纷纷躲进了水中的几块大石间,为了将它们赶出来,我便把网杆伸进去,并试探着不停地搅动。当网杆伸进两块大石中间时,突然从中窜出了两条个头特大的马口鱼,并且是一雄一雌。打眼看去,那雄者的鳍、尾皆呈靓丽的桃花色,身长足够二十厘米;雌者的颜值虽较为逊色,但个头却肥大得多。两条鱼惊恐地窜游了一阵后,便停歇在一块大石旁。我双手持网,小心翼翼地朝前靠近,待相距约有半米时,将网杆猛地戳向其头前方。可行动敏捷的雄鱼就势一跃,居然逃脱漏网,雌鱼则一头撞进了网里,我如获至宝般赶紧收网上了岸。
鉴于这是一对罕见的超大马口鱼,我打算将其捕获后,活着拿回家,养起来慢慢观赏。于是,便在河滩上找了个小水坑,先将雌鱼养在里面,然后又去捕那条大雄鱼。可刚刚受到惊吓的雄鱼,变得异常狡猾,十分难捕。它凭借着几块大石的掩护,与我玩起了藏猫猫。明明看见它藏到了某处,可不等我靠近,它又换了个地方。如此折腾了大半天,非但没捉到,还把塘水搅得透浑,更看不清它的行踪所在了。其时天色将晚,已感疲惫的我决定暂且收兵,明天再来。当即收网上岸,把塑料袋装满清水,放进大鱼后,便骑车回家。
到家后,我顾不得吃饭和休息,立马将房东家一口闲置的大瓦缸洗刷干净、灌满清水后,将大鱼放了进去。就在我忙完这一切,准备坐下来休息时,却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与孤独——我今天旗开得胜,捕获了这么好的一条大鱼,却既听不到妻子的夸赞声,亦看不见女儿那欢乐的、等待吃鱼的笑脸;空荡荡的院落中,竟无一亲人与我分享丰收的快乐!沮丧之际,我又低头看了看缸中的大鱼,只见它无精打采地静卧在缸底,似乎也在为失去了伴侣而哀伤。面对眼前的一切,我那满腔的喜悦,早已被后悔所替代——这对雌雄马口鱼,本来相依相伴,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水塘里,我又何苦将它们拆散呢!为赎此前愆,乃决定明天一早,就将其送回原处。
孰料,当天夜里雷电交加,大雨倾盆,那片水塘早已被洪水所冲没。天亮后,我只好将大鱼放到了村东的滔滔河水中,并祝愿它能与那条雄鱼破镜重圆,再成伴侣。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下河捕过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