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春淑

父亲母亲用他们播种的麦子和蔬菜养大了四个子女，并让他们受到了良好的教育，飞出了山村。父亲母亲爱他们的子女，却从不愿离开劳作一生的土地和子女们到城市生活，而是像树一样坚守在故土。

“周末不忙就早点回家，我买了几袋麦子，回家帮我淘淘，磨点面粉做点挂面给你们姊妹几个！”母亲在电话里殷殷地絮叨着。

“妈，你和爸身体不好，做不动别做了，我们买点现成的，方便。”我应道。

“外面买的不好吃，这是本地土麦子做的！”

“妈，没别的事挂了，我忙着陪孩子练琴！”说完我匆匆挂了电话。

周末，想想不放心，抽空回到乡下，刚进门便看到面粉和面条已做好。我很生气，父亲腰痛已拄上拐杖，母亲因类风湿所有关节已经全肿大变形。想着这些，又心疼又生气：“都不会照顾好自己，尽瞎操心！”见到女儿的父母却乐哈哈，满脸喜气，母亲忙着去做饭，父亲和我讲他的诗稿。

父母年纪已大，实在做不动，才肯放下土地不再种麦子。而我从参加工作后，就实在不忍看到父母种麦子了。从小陪父母种麦、割麦、打麦磨麦秸，那麦芒总像刺一样灼痛我的心我的眼。

“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海子的这首《答复》，第一次读便打动了我。靠父母用麦子喂大的我，想起麦子的温暖，麦芒的锋利，忍不住流泪——感激的泪！心疼的泪！

父亲的麦田是村里最边远的一块，沿门前的小河要步行一两个小时才到。那时，没车路，人走河埂，牛车只能在河水里行走。水流湍急，牛车在水里行走和划船一样，瘦小的父亲要凭着经验，压着车辕，指挥着牛走。后来父母种不动地，沿河岸也修了一条光滑的水泥路，车马再不用涉水当路，河里反而不见水了。现在，我们常从这条路开车去近竹箐看瀑布，但绝没人会想到父亲曾拉着麦子在河里艰难地蹚过。我曾问父亲：“爸，当年村里的地是你分的，干吗就要选这么远的谁家都不要的这块地？”爸说：“因为大家都嫌远，我是村干部当然只能留给自家了，而且地肥水又方便，有什么不好？”这便是村里无人不敬重的厚道善良的父亲。

秋天刚收了玉米又得赶着种上麦子，冬天闲忙，春天一来又要忙着拔草剪野燕麦。父亲白天忙村里的事，每每太阳下山才有空去给他的麦田浇水，总是深夜才归。我问父亲：“独自在黑夜里走10多里幽深的山谷小路，会不会害怕？”妈接话说：“你爸不迷信，什么也不怕。”现在想想，或许在那些个月光如水或是月黑风高的夜里，独自走在石埂上回家的父亲，听到的是流泉和着谷风夜鸟合成的天籁之音，想到的是满地金黄和丰收的希望，还有子女们餐桌上争抢食物的快乐，来不及去感受恐惧、孤独。

五月麦黄时节，开始收割的父母更忙了。从月亮未落尽的早上要忙到月亮升起的晚上。中午，烈日和麦芒争相刺眼，仍不停歇。啃个馍馍，喝口凉水便是一天。周末，我们虽是孩子也得随父母去帮忙。五月日头最毒，白花花的太阳下，很少有风。只听见割麦声在空气里流动，父亲挥动的镰刀在热浪里闪着锋利的光，刀锋过处一层一层的麦子便整齐地躺在身后 。忙不得擦掉满脸的汗水，回过身，又娴熟地用绕子草捆出一把一把的麦垛。而我总是不停地眺望前方，计算着前面还有多少麦子。不时恹恹道：“看不到头，真希望少点！”父母却乐呵呵地说：“我们倒想天天有割不完的麦子！”那时的自己，只是伤心麦芒刺疼手，担心太阳晒疼脸，却不知粮食在父母的眼里却是养活我们的口粮，是全家人一年的希望与幸福。

最难的任务还在后头：翻晒打壳。父亲却说麦子算是最好侍弄最方便打理的庄稼了，种下就凭它自己长。而此时他的同事闲暇时大多是在牌桌麻将桌边度过，只有父亲办好公事，不是到地里干活，就是在家读书看报。父亲总是耐心对待每个人、每片庄稼，从没见他发过火动过怒。麦子运到家，要一垛一垛搬到楼上，天晴再搬下楼，在太阳下翻晒，晒干才一把一把捶打。打下的麦粒和壳，还要用簸箕扬，用筛子筛，父母就这样，淹没在麦壳灰尘里，十天半月才能干完。我常见父亲洗完澡，在手臂上背上擦抹药膏，直到现在皮肤也常要擦药，我想这应是麦芒惹的祸，伤的腰应该也是日夜劳作留下的痼疾，于是更不喜这刺眼的麦子。

如今父母真的种不动地割不动麦子，我却又突然希望父母还能守着他们的麦田，秋天播种，春天锄苗，夏天收割，看一车一车金色麦子拉回家，陪父母蹚着河水迎着谷风一家人再去麦田劳作。

有依旧年轻能劳动的父母，有充满希望的麦田，有姐妹的笑声，即使走的是凶险的水路也胜过平坦却索然的路。我从未想过多年后河水会断流，麦田里会长出塑料棚。那些曾经惧怕的劳动、金色刺人的麦穗，反而淌成我生命中最美的那段河流，永远不会干涸。一条涌动着金色麦浪的河流，父亲一直是它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