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因
一片结满玲珑小果的梨树在微风中向我们招手。梨园右侧是一个池塘,密密的荷叶托举着粉嫩花苞,频频点头,后面坐落着一排瓦屋。手机上的导航提醒:已到达目的地。
乡友张金星早已站在屋前等候了。举目望去,身穿黑色短袖T恤的他,敦实稳重,像极了故乡的那座墨斗山。
故乡剑川是滇西北的一个白族聚居区。那里的木头会唱歌,旋律随雕刀回转,节奏依斧凿起落,散发着木屑的幽香。有意思的是,在剑川县城外绿色的田野里,有一座石山突兀而起,形似墨斗,仿佛天地特意为这个木雕之乡立起的标志。
是的,唐代时,剑川木匠就承担了南诏五华楼木雕构件的制作,宋代就有木雕艺人进京献艺,云南省博物馆至今珍藏着一件那个年代的木雕精品。可以说,剑川木雕是一部从未落幕的歌剧。而张金星,就是一个让木头在今天依然放声高歌的人。
十五岁那年,张金星开始握起刻刀。
此前,他是学校宣传队里拉二胡的少年。琴弦颤动,歌声飞扬,在那些“停课闹革命”的日子里,这算是难得的光鲜。然而风光的背后,是窘迫的家境——乐声喂不饱生活,唱跳顶不了柴米。像一代又一代家乡少年一样,他被父亲领到了刨花飞舞的木匠房。那双曾经抚弄丝弦的手,从此要与木头、刻刀和沉甸甸的斧凿为伴。
那时的他或许并不明白,这一握,便是一生。
木头沉默,却懂得一颗刻苦专注的心。五年晨昏,刻刀成了他延伸的手指,木纹成了他识读的乐谱。少年褪去懵懂,在刨花卷起的尘雾里,在榫卯相扣的轻响中,长成了一个能用木头说唱的人。锋刃起落之间,他雕刻出的,是白族人用粗犷嗓门唱的《出门调》一样深刻的世事与深情。
那年到访建水古城,我被始建于元代之孔庙的壮丽所震慑。抬头细观修复后的梁枋,祥云飘逸,螭龙灵动,瑞兽呼之欲出,卷草细若游丝,点染的彩绘鲜丽如彩虹,仿佛一支在古老木质上演奏的咏叹调。
这是一位深情的匠人,以木头为琴,用刻刀放歌,与元代先辈展开的一场跨越七百年的唱和。
后来才知道,这让人赞叹的华彩乐章,出自张金星的手笔。彼时,他虽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但被相关机构授予的“木雕大师”名头尚未加身,这气象万千的建水文庙修复工程,正是他告别“匠人”身份,走向“大师”之境最初也最响亮的宣言。
张金星带我们走进他的工坊,斧凿声叮当起落,他的几位徒弟正俯身木料,专注工作。从1993年起,他便“提灯”创立木雕公司,开设技艺培训班,使得一千多名握惯锄头的手学会了执掌刻刀。他的学员,有的扎根本土,让雕刀在木头上吟唱白族调,有的跟随他从墨斗山出发,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昆明的门楼、成都的亭台、武汉的楼阁、南京的廊檐,都因他和同乡的步履荡起了剑川木雕的音符。这所昆明近郊的工坊,就是他近年“修行讲习”的一处宝地。
工坊侧厅为张金星木雕作品展示区,琳琅的展品让人目不暇接。关公、华佗造像,形神兼备,仿若真人;雄鸡、奔马雕件,姿态灵动,栩栩如生。《八哥登梅》《百鸟朝枝》《孔雀玉兰牡丹圆屏》等挂屏,层叠有致,于精微处见百态,细腻之中显生气。云南26个民族民居的微缩样品,各具风韵,文化内涵丰厚。这些展品,或如浅吟低唱的短曲,或似引吭放嗓的长歌,尽显精工妙思。
最令我心折神驰的,当属那幅《滇藏茶马古道》壁画。它由五块优质楠木雕板无缝拼接,高一点三六米,长六十米。壁画以浮雕、透雕、圆雕、线刻等诸多技法交织,合奏出一曲跨越山河的盛大交响:西双版纳的雨林间,野象出没,村寨竹楼前,茶农指尖翻飞,采茶、萎凋、杀青、揉捻的制茶场景呈现眼前;普洱的万亩茶山葱葱郁郁,市集上,茶砖与银两相遇,交易的吆喝穿越时空;剑川的古驿道上,玉津桥驮着岁月的密码,青石板刻着马帮千年的蹄印;玉龙13峰晶亮地逶迤,丽江的木府、照壁水车以及澄澈溪泉,让人流连忘返;香格里拉并流的三江奔腾不息,伴着村寨的锅庄舞和酥油茶;最终,乐声延伸至拉萨,依山垒建的布达拉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八角街里人们熙来攘往,逛林卡的藏胞载歌载舞,欢快的气氛洋溢激荡。自然风光的雄奇壮丽、马帮贸易的络绎不绝、民族生活的多姿多彩,皆被精准捕捉,重现了茶马古道从滇到藏的全程风貌,堪称立体史诗。
壁画场景之丰富、人物之众多,直追《清明上河图》;而对细节的雕刻,如茶农衣装的纹褶、马帮行囊的绳结、古城窗棂的雕花,又有明代魏学洢《核舟记》描绘的“细若蚊足,钩画了了”的精妙。更令人屏息细辨的是,那些传统纹样里,悄然注入了当代的理解——古韵中无陈腐之气;精致里生磅礴之力。
谈及这幅作品的构思、设计与雕刻的艰辛,张金星的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他语气平淡,用词简单,带着浓重的乡音,时不时搓搓手、搔搔脑壳,偶尔抬头,眼睛里透出一股庄稼人的憨厚,整个人朴实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木。
他知道,作为与“一带一路”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的滇藏茶马古道,是当代西南对外开放的历史文化依托。他已把这幅壁画长卷捐赠给云南民族博物馆,不久就要转运过去,供千万人赏读。
剑川的木香,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散去。或许,在张金星肩上,始终压着一根扁担,一头挑着非遗技艺的传承,一头挑着这种技艺在当代的发展。尽管鬓角被压出了霜华,他坚守的脊梁却从不弯曲。
走出工坊后门,发现瓦房背后有一座小山丘。暮色渐浓,光影迷蒙处,我恍惚觉得,那起伏的山形,竟也酷似一只静静安放的墨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