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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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春绿寸寸深

□ 彭晃

南风初起时,檐角垂落的冰凌开始滴水。我站在老宅的廊下,看着水滴在青石板上凿出细小的凹痕,忽然明白春天的绿原是要一寸寸浸染的。这绿不似夏的恣肆,不像秋的斑驳,它带着试探的怯意,如同砚台里新磨的松烟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晨雾未散的田埂上,柳条是最早醒来的。那些枯褐的枝条仿佛被春风的手指点过,转瞬便抽出了鹅黄的芽苞。起先只是几点若有若无的绿影,像宣纸上晕染的水痕,待晨露在叶尖凝结成珠时,已能看清叶脉里流淌的汁液。邻家阿婆挎着竹篮来掐柳芽,说要做清明团子。她枯枝般的手指抚过新叶,让我想起去年深秋她给外孙织毛衣时,毛线团在竹匾里滚动的样子。

河岸的芦苇荡里,去年的枯茎还擎着苍白的穗子,根部的淤泥里却已冒出点点新绿。这种绿是带着腥气的,混着水藻与螺壳的气息,在波光里轻轻摇晃。渔家少年赤脚踩进浅滩,裤脚沾满苍耳与泥浆,网兜里银鳞闪烁的鲫鱼尾鳍上,竟也染着淡淡的青苔色。岸边的老榆树被雷劈过,焦黑的树洞边缘,一簇簇木耳正泛出湿润的光泽。

巷口的青砖墙缝里,苔藓像打翻的翡翠粉末,沿着砖缝蜿蜒生长。这种绿是幽暗的,却比任何植物都更执着。雨水冲刷过的墙根处,去年的爬山虎枯藤上萌出猩红的新芽,像老绣娘绣绷上跳动的丝线。墙头探出的泡桐花苞还是青白的,可若是凑近细看,会发现萼片边缘渗着淡紫,仿佛随时会流淌成一片烟霞。

惊蛰前夜,我听见瓦楞草在屋顶簌簌抽节。这种野草总在人们不注意时攀上屋脊,细茎顶着淡绿的花穗,在月光下摇曳如雾。清晨推窗,檐角竟垂下一串碧玉似的藤蔓,叶片背面泛着银灰,像是被露水镀了层薄霜。邻院的老梨树突然开满白花,可细看花萼处还留着青涩,像是未写完的诗句。

这几日走过城郊的菜畦,发现白菜抽薹了。原本裹得严实的青白叶片突然绽开,蹿出嫩黄的菜花,菜心里渗出的汁液在阳光下宛若琥珀。更远处的水田里,新插的秧苗泛着水光,老农弯腰时,斗笠边缘滴落的水珠在秧叶间弹跳,溅起无数细碎的翡翠。

春日午后,我在老宅阁楼翻出祖父的旧书箱。樟木箱底的《王右丞集注》里夹着干枯的兰草,叶片蜷曲如古篆,可对着光看,叶脉间竟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青痕。窗外的香樟正在换叶,旧叶纷落如雨,新生的嫩叶却是浅绛色的,要等几场雨后才会转成深碧。这时节连雨都是绿的,落在白瓷碗里,能看见细小的萍藻在涟漪中游动。

前日去山寺访梅,不料梅花已谢。禅师指着石阶缝隙让我看,只见星星点点的地钱草正在蔓延,圆润的叶片挨挨挤挤,铺成碧玉棋盘。禅房后的竹林里,新竹开始褪去白霜,竹节处隐隐现出墨痕,倒像是谁把暮春的绿又研浓了几分。

今夜有月,我在后院石桌上铺开宣纸。墨色在纸上舒展时,忽然惊觉砚池里映着天光,那抹黛色中竟也沁着竹影的青绿。风过处,晾衣绳上的青布衫轻轻晃动,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恍惚成了从陶渊明诗中走出的南山。

  • 《守望》

  • 一碗米线

  • 茉茉的花园(组诗)

  • 春绿寸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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