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涂启智
可以作为生猪饲料的野菜等野生植物,在我老家称为“猪草”。剜猪草,也叫打猪草,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人少年时代无法忘却的记忆。
春暖花开,万物生机盎然,各种猪草葳蕤蓬勃,等着我们前往收获。
多半是周末,小伙伴们一人提一只竹篮,里面放一把小铁铲,三五成群,蹦蹦跳跳融入绿意恣肆的春日画图。房前屋后,田边地头,河畔坡坎,荒山野岭,处处留下我们奔走寻觅的足迹。在家乡广袤的大地上,猪草品种琳琅满目。黄瓜苗、地米菜、古牛蔸、刺角芽、苜蓿、狗娃儿秧、面蒿、锯锯草、鸡冠花……此刻,念叨着它们,这些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一下子在时光深处丰盈生动起来,逐一浮现在眼前……
当一篮子猪草装得满满当当,大家并排坐在草坪、草坡上,极目远眺。其实也望不了多远。眼前山峰层峦叠嶂连绵起伏。有伙伴发问,你们猜山那边是什么?“还是山!”几乎异口同声。“山外有山”,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补充。我们足不出户,并不知道山外除了山,还有一望无垠的平原、繁华热闹的都市。有时候,女孩子们拿出一堆光滑的小石头,玩“抓子”游戏,或者跳绳、踢毽子、捉迷藏。男孩子像猴子一样爬树、掏鸟窝。夏天来临之际,必然在村前小河沟摸鱼抓虾。天真无邪的笑声飞上树梢,翻越山顶,吸引燕子、喜鹊、白鹤收翅驻足,经久凝望。
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在与大自然花鸟虫鱼近距离接触中,认识它们,了解它们,熟悉它们,进而亲近它们,也爱护它们。草木山川、飞禽走兽,是农村孩子童年生活中流动的风景和永恒的底色。
小时候,不止一次听外婆和母亲念叨,“穷不丢猪,富不丢书”。这话很是契合现实。我们村组家家户户喂猪,少数人家还喂两头以上。或许是因为穷,买不起书,又或许人们对文化不太看重,绝大多数农户都没有买书消费选项。只有一户例外。那户人家,男主人在镇政府上班。他家孩子六娃子经常买些小人书。一大帮孩童争相跟六娃子套近乎,为的是借阅他的小人书。现在看来,富可以不用养猪,穷也不必“丢书”。即便物质生活再贫瘠,人们仍会对精神文化产生由衷的向往。
那时养猪,人工饲料闻所未闻。除了剜猪草,还有菜园里的蔬菜叶子、红薯叶乃至红薯、南瓜,以及米糠、麦麸子、潲水等,这些都是纯天然饲料。父老乡亲们并不急功近利抑或拔苗助长,总是按照一年生长周期耐心喂养生猪。这种喂养方式,汇聚天地灵气、汲取日月精华,因而生猪品质上乘,肉质紧致瓷实、肉味醇厚清香。
多数农户养猪自家都不舍得食用,出栏就会卖掉——这是农村家庭一项主要经济来源。孩子的学费、一家老小过年的新衣服,都指望它了。少部分有条件自食的家庭,一般都是到腊月以后宰杀,俗称“伏年猪”。当天,要请本家与亲戚上门喝“血花酒”。年猪被放倒时,主人家定会笑得合不拢嘴。这预示来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伏年猪”后,农户把猪肉条块分割,抹上厚厚一层盐,储存于坛坛罐罐,即是正宗腊肉。农户伏年猪,细水长流可吃一整年。仅一副猪肝就能使正月的餐桌活色生香。家里贵客登门,取出二三两猪肝,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掺上胡萝卜或者白萝卜飞火爆炒,萝卜全都有了喷香的猪肝味。此乃待客下酒的上等菜肴。
农村分田到户以后,不但农户更有条件养猪,而且规模养猪兴起。猪饲料需求多了,各种人工饲料应运而生,猪草好像减少了。新生代孩子被家长捧为心肝宝贝,完全不必奔波野外剜猪草了。
眨眼间,当年的孩子已经年近花甲。尽管数十年过去,然而关于剜猪草的点点滴滴,始终在岁月长河里波光粼粼,清晰映照出我们那代人憨厚质朴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