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园园
三年前的春天,时任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的冉隆中老师打来电话,说评协几位年轻作家想去拜望晓雪老师和赵履珠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前往。我欣然答应。
那天下午,冉主席带着我们几个坐在晓雪老师家的客厅里。客厅书香满壁,晓雪老师与我们谈诗论文,精神矍铄。可我总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望向那道通往卧室的门。冉主席替我们说出了心愿:想见见赵老师。晓雪老师犹豫了一下,说她身体不太好,现在不太愿意见人,他去问问。
等待的时间很短,又好像很长。
我想起五年前那次专访。那时《云南老年报》要创办《文化周刊》,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对著名的白族伉俪。跟晓雪老师约了一篇散文,又给赵履珠老师做了个专访。在他们家中,我用手机给赵老师拍照,准备为专访稿件配图,她笑着摆手:“园园呀,现在的照片就不要拍了,登出来不好看。我给你找一些过去的照片吧。”
她从柜子里捧出那些泛黄的相册,一页页翻给我看。年轻时的她站在舞台上,穿着白族盛装,眼里有光。她说这张是周总理接见时拍的,那张是出访缅甸时照的。说起往事,她的声音还像唱歌一样好听。翻到一张剧照,她穿着电影里的白族衣服,站在蝴蝶泉边。她说那泉水真清啊,清得能照见人的影子。她说这话时,八十多岁的人,脸上忽然有了少女的羞涩。
门开了。
赵老师从卧室走出来,由保姆搀扶着。她戴着墨镜,在沙发上坐定,笑着说眼睛不好,所以戴个墨镜。大家夸她气色不错时,赵老师很开心,仿佛还是六十多岁在大理兰花地里给我们唱歌的那个人。
二十多年前,我刚当记者。有一次到大理做兰花产业相关采访,同行的就有赵履珠老师和晓雪老师。那时她六十多岁,神采奕奕。车子沿着洱海走,她看着窗外的苍山,忽然就唱起来。唱的是《蝴蝶泉边》,却不是电影里的版本,是她小时候听来的调子。她说白族女孩子都会唱这首歌,只是唱法不同。她唱“大理三月好风光”那句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里直接流出来。满车的人都不说话了,就那样静静地听。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她的歌声和风一起,飘向车外的田野。
她教我们唱歌的技巧,说唱高音要让气息往上走,嗓子才不会累。她说你看那蝴蝶,飞得高的时候,翅膀是放松的,不是用蛮力。她张开手臂,在车上比划,像个孩子。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可那皱纹里也是笑意。那段路很长,她的歌声很长,长得让我记了二十多年。
我坐在三年前的客厅里,想开口说点什么。我想问她记不记得那个下午,记不记得她教我们唱歌时张开的手臂。可我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她和大家说话。她问冉主席最近在忙什么,问协会现在的情况。
分别时,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面朝着我们挥了挥手。
有时路过她家附近,会想起那扇门,想起门后那个人。我想她在保护着什么,保护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时间的秘密。她想让我们记住的,是蝴蝶泉边的金花,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歌唱家,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懂。所以我远远地绕开,在心里保护她想要保护的那段美丽青春。
3月18日深夜,消息传来:赵履珠老师走了。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得不见底。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那泉水真清啊,清得能照见人的影子。我知道从此以后,那泉水里映出的,不只是苍山和云,还有一个白族女子的影子。
今早出门,小区里的花落了一地。不知是什么花,粉粉白白的,铺在路边。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我站在风里,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蝴蝶泉边》的调子。那旋律在脑子里转啊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大理三月好风光哎,蝴蝶泉边好梳妆……
我忽然想,也许她不是走了。她只是等到了一个有风的春天,等到了花开的时候,然后随着那些花瓣,回到了蝴蝶泉边。她一生唱那首歌,唱了八十多年,唱得那泉水记住了她的声音,唱得那些蝴蝶记住了她的样子。现在她回去了,换上那身白族衣裳,站在泉水边,像相册里那张照片一样年轻。
蝴蝶会认得她吧?会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围着她飞舞吧?
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