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日东
仲春时节,万物复苏,伴随着各种花儿的争奇斗艳,一些野菜被端上了各家的餐桌。叶片宽大的马兰头、匍地生长的荠菜、窈窕俏丽的豌豆苗,等等,都是这个季节最为常见的美味佳肴。而每次带着孩子郊外踏青,我却下意识地寻找一种不常见的野菜——碧绿的野葱。那一把通体修长、气味独特的野葱,是我对故乡念兹在兹的牵挂,也是割舍不了的亲情。
每年春季来临,万木竞秀时,田埂上、菜地里,山坡上、树林里便冒出一丛丛的野葱来。刚冒头时只一星青绿,混在杂草间,几乎看不见。几经春风吹拂,随着雨水的滋润,那些野性十足的自然界精灵一直在蓄力生长,再坚硬的泥土层、乱石堆,都抵挡不了它的力量。它们或钻,或顶,或挺直,总会冒出绿油油的一片来。也许是生性倔强,也许本就不受生长环境的约束,没几天,就在这草丛中显得鹤立鸡群了:有的连成一大片,如同一块发光的绿毯;有的独株而立,兀自迎风,孤傲得很。趁春耕还没开始,大地还在回暖,我跟在奶奶身后,挎上一个竹篮,带上一把短锄头,不需半个小时,竹篮里便装满了鲜亮的野菜。
野葱与人工种植的短小纤细、香味柔和的香葱比,野葱在形态上就粗犷狂放得多,叶子修长,底部还带有小小的白色球茎,那球茎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很多颗紧紧抱在一起,用力掰下,大的也就筷子头一般,小的如米粒般。细细一闻,其味道比起香葱来,也要浓烈得多。
采回来的野葱择好洗净,切成细段,便是炒鸡蛋的绝好配料。奶奶在灶台前忙活,我却端着饭碗踮起脚尖等着那一盘野葱炒鸡蛋。那个时候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柴火灶,烟熏火燎之后,奶奶那满是皱纹的脸成了酱紫色,而我也变成了小花猫。可看着大白瓷碗里金黄的蛋花裹着一身绿衣的野葱,口水早就不受控制了。那种大快朵颐的感觉,至今回味起来,都是一种享受。
长大以后,我也学会了挖野葱,只是不再像奶奶那样“豪横”了。我会把择好的野葱洗净沥水,铺在竹篾篮里,让它自然晾干。然后切碎拌上少许盐,待它们软化了,把这一捧翡葱绿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再倒些香油,密封装好,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食用了。
这样一罐子野葱是吃面条米线的绝好配料。玉白的米线冒着热气,卧在汤碗里,趁刚出锅,再往碗里铺上一层腌好的野葱,那股香味刚刚扑入鼻尖,喉咙处便不自觉地涌动着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的冲动。往往热汤还没喝完,野葱早已入了腹,而那些米线似乎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这配角的存在,只剩下那一股特殊的辛辣气味残留在碗边。
人到中年,见过多少珍馐,也尝过多少佳肴,我却对这种浑身带着泥土腥气的野葱念念不忘。只是久居车水马龙的城市,再也难寻一株这山野的精灵了。偶尔在超市里看到一把野葱,却也是梳妆打扮过的,那看起来郁郁葱葱的野葱,如同待嫁的闺秀,多了一份城市的矜持,少了几分山野的灵气,就是炒出来的鸡蛋,也总觉得少了点魂,少了点春天的味道。
野葱之念,念的不止是儿时那份对野葱炒鸡蛋的果腹清香,更是提着竹篮满田野寻葱挖葱的那份快乐时光。那份腌在玻璃瓶里的细碎野葱,如同长长短短的乡愁,在心底疯长。几回梦里,那春风疾驰乡间的一片沃野,那燕子呢喃、春雨斜拂的春归图,是你我心心念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岁月,再难归去的——最美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