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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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

“椿”归大地等你来

□ 郭海燕

夜里,小雨绵绵,院子里的香椿醒了过来。

滴答,滴答,醒来的香椿托着嫩嫩的芽苞,“滋滋”吸吮着贵如油的春雨,一颤一颤的,活泼又令人欢喜。让人欢喜的不止有这些忽而轻柔、忽而急促的声音,还有似有似无的香。细闻,风里飘着股青草汁儿的腥甜,转头又撞见暗暗鼓劲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各式野菜青涩的浅香,齐齐呼应着天上雨水的召唤。

此时此刻,春天万物最隐秘的体香,都跟着香椿一起四溢。

香椿,香椿。这世间的瓜果菜蔬能以“香”命名的不多:香菇、香菜、香瓜……全都是赤裸裸的爱,带着主人满满的眷顾和情谊。

香椿又名香椿芽、香桩头,此外还叫大红椿树,这些名字中最绝的就是“椿天”,能和盎然的“春天”齐音,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我小时候,周边的大人总叫它“椿儿”,就像唤自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小女儿那般,一声声唤着“椿儿”,奶香香的怜爱,实在讨喜。

我人生中最早认识的野菜就有香椿。七八岁的年纪,经常跟着外婆去林里摘菜觅果,外婆总说这是“讨生活”“讨野菜”。“讨生活”我是明白的,小小的心里已经知道日子穷,人总归要活下去,可“讨野菜”一词就让我很狐疑了。明明它们风吹日晒,地里生地里长的,可外婆一说“讨”,好像它们都是有人家的孩子,采挖需要经家长同意似的。可能在外婆的眼中,这些野果野菜,都是春天的馈赠,也是大自然的儿女,是值得珍惜的。

那时,我贪玩,大多数野菜在我眼中如过眼云烟,因为长得都差不多。我唯独对香椿另眼相看,原因简单,那就是颜色鲜艳!一簇簇芽头,紫红翠绿搅在一起,像玛瑙和翡翠做的羽毛,煞是好看。

外婆教我认识野菜,告诉我它们不是野草,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小性子,那是蒲公英,清热下火,那是野葱,辛辣增味……哎呀,幼年的我哪里记得住。身为女孩,我最喜欢的就是鲜艳,就是香喷喷,而这些特性全都集于香椿一身,爱它简直没理由。

香椿贵在一个“香”字。像极了性情分明的故人,爱者,一闻那清冽的香气,便挪不开脚步;厌者,只觉气味古怪,避之不及。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爱极了这滋味。长大后,我看袁枚在《随园食单》中盛赞香椿:“到处有之,嗜者尤众。”原来他和我一样,也是“椿粉”,爱屋及乌,我对袁枚的崇拜又多了一分。

香椿不止香,关键还很鲜。外婆做香椿拌豆腐,加点咸盐,撒把芝麻,几番搅拌,吃一口那叫一个鲜掉眉毛。春日贫瘠的餐桌,也因有了香椿而显得丰腴,配合着通红的干椒、雪白的豆腐,一上桌,筷子如雨点,刷刷落下,一盘子香椿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一次,隔壁张伯带着他的小孙子来家里串门,外婆特意做了香椿炒蛋,流鼻涕的小孩在我家喝了整整两碗稀饭。外婆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些!”

隔了一段时间,家门口放了一个竹篮,往里看,红彤彤的鸡蛋,整整十枚。原来张伯一直念着那顿香椿饭的好,特意送了鸡蛋。

有了充裕的鸡蛋,外婆奢侈地做了香椿炒鸡蛋。铁锅里“滋滋”地升起油烟,金黄的蛋液“哗啦”一下倒进去,待蛋液凝固后边缘泛起焦黄,再将切碎的香椿扔进锅中,紫绿的椿叶撞上黄的蛋絮,袅袅香气混着油香炸开,直往人鼻孔里钻。做熟后盛进白瓷碗,蛋块裹着香椿,拌进热饭里,清香裹着米香,不住地在舌尖打转,足可以让挑嘴的我多吃一碗饭。

此后不几天,外婆把摘好的嫩香椿,满满的一大篮,偷偷放在张伯家门外。

我成年后,外婆每次和我提到香椿,都会提到张伯,还有他的小孙子。“你张伯搬家好些年了,不知道今年春天回乡里转转吗?”外婆碎碎念。彼时,她已经年近九十岁,早已多年不“讨”野菜,弓身驼背的外婆,也要长成一个树桩的样子了。“张伯估计今年能回,人老了,总要回故乡看看。”我在一旁递话,声调却情不自禁低了下去。光阴似箭,张伯怕是得有九十多岁了吧!

“一个人生活在世上,之所以留恋,之所以感恩,就是因为有这些朴素又有甜意的食物,和朴素又有甜意的亲情。”想起一位作者的话,写得真好。回忆自己读研究生时,忙于学业之余,我总要抽时间看描写食物的读物,每每读起,就会想起故乡。只要嘴里吃着故乡的特产,仿佛故乡就在我肚子里,无论天涯海角,依旧如影随形。

一岁一枯荣,香椿亦如此,可远行的人,怕是已无法赴约。好在故乡,总有重情重义的香椿,一年又一年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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