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黎明
从隆阳板桥青龙街往官坡走,山路蜿蜒而上,老驿道上的青石板,被一代又一代赶街、挑菜、走亲串戚的乡人踩得光亮温润。寨子中间,长着那棵老酸苞树,也不知走过了多少年月。树干苍劲,一到春天嫩芽就冒了出来,淡淡的清香气在风里飘着,飘进人家,成了官坡人一到春天就记在心里的味道。老辈人常说:“春到官坡酸苞冒,做人守心不跑偏。”这棵树,记着时节变换,也守着乡人的本分与实在。
小时候在官坡,开春最盼的就是酸苞发芽。老话说“立春一日,百草回芽”,树一冒绿,春天就真的到了。那时候村里人都靠田地过日子,春天才到,地里就忙着备耕,等着种苞谷、栽烤烟。我们这些在寨子里疯跑的孩子,总趁大人不注意聚到树下,顺着粗壮的枝干往上爬,专挑枝头嫩红的芽尖掐,揣满衣兜,躲到路边石坎后边,拿出藏好的煳辣子面一拌,入口又酸又香、带着鲜辣,让人酸得皱眉、辣得吸气。这是春日里最解馋的滋味,比赶板桥街买来的泡萝卜、凉卷粉、木瓜水凉虾更让人惦记。
有一回我爬得太靠外,坐在粗枝上被风一吹,树身轻轻一晃,我顿时僵在上面,紧紧抱着枝干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喘。伙伴赶紧跑回村里喊人,母亲急急忙忙赶来,脸色都白了。把我抱下时,她又急又气,声音发颤:“你咋调皮成这样?这么高不知道危险?做事要有分寸,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要清清楚楚。”那天我受了呵斥,心里也后怕,到了晚上,母亲端来温水,轻轻擦拭我被树枝蹭红的地方。没打没骂,却让我从此明白:做人做事,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上学那几年,家里日子清苦,难得吃上一顿肉。可每到酸苞发芽的季节,周末一回家,总能闻到厨房里酸苞炒腊肉的香味。母亲天不亮就去树下摘嫩芽,用井水淘洗干净,配上冬月自家熏的腊肉大火快炒,酸香解腻,满屋子都飘着肉香味儿。饭桌上,她总往我碗里夹菜,轻声叮嘱:“家里再穷,志气不能短;日子再难,书不能丢。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一口清鲜的酸苞,一口醇厚的腊肉,裹着家中烟火与母亲的期盼,成了我求学路上最暖的念想。
这棵老酸苞树,从来都不只是我们一家的牵挂。平日里乡里乡亲闲谈说事,或是赶板桥街归来顺路歇脚,大家总爱聚在这棵树下。官坡人实在,不玩心眼,不少人谈事订约,也都愿意约在寨子中间的酸苞树下,有老树作证,说话算话,不欺不瞒,这是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老辈人常讲:“亲帮亲,邻帮邻,乡里乡亲一条心。”邻里间偶尔为田边地头的小事闹点别扭,也不用争执,到树下坐一坐,长辈劝上几句,心里的疙瘩自然就解开了。这棵树,看着官坡人来人往,也守着乡里乡亲的厚道与信义。
如今回到家乡,我还是习惯先走到寨子中间的酸苞树下。树皮更糙,裂纹更深,可枝丫依旧茂盛,春风一吹,又冒出满枝嫩红新芽。母亲总拉着我在树下闲坐,说起我小时候偷掐芽尖的憨态,念叨着当年炒酸苞等我回家的日子,也说着官坡这些年的变化。青石板路还在,村里的烟火还在,田里的耕种依旧跟着四季更迭。这棵静静立在村心的老树,藏着我年少的莽撞,载着母亲一生的牵挂,更凝着官坡人世代坚守的纯朴与实在。
春风一年年来,酸苞一次次发芽。这棵长在官坡的老树,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板桥古镇的日常烟火、乡里乡亲最真的心肠,都揉进一年年的新绿里,化作刻在骨子里、忘不掉的乡愁。春归故里,又见新绿,那一缕酸酸香香的气息,就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