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丽红
乡下的四月是被一缕缕茶香唤醒的。小时候采茶的画面仿佛又浮现在我眼前。
清明前后,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自家茶园,开启一年里最温柔也最忙碌的采茶时光。初次采茶时,我不过七八岁,看着茶枝上鲜嫩的芽尖,忍不住伸手乱掐,要么把芽叶捏得粉碎,要么连粗枝老叶一并摘下。母亲说:“丫头,采茶要轻要巧呀!”她示范着: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轻轻一掐,两片嫩叶便落在手中。“别碰坏枝条,也别采老了,不然炒出的茶会发涩的。”
我学着母亲的模样,指尖捏着细小的芽尖轻轻用力,“嗒”的一声,嫩芽便落进掌心。起初,我的动作笨拙僵硬,捏得太紧,芽叶会被揉皱;力道太轻,又摘不下来。不一会儿,指尖酸痛、手腕发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晒得人浑身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茶丛里,让我的懒散劲儿直往上蹿。我嘟起嘴,把竹篮一放:“娘,采茶好难,又累又晒,我不想采了。”
母亲没有责备,弯腰捡起我掉落的芽尖放进竹篮,又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汗水。“傻孩子,哪有不费力的活儿?这茶芽看着小,摘起来费劲儿,可炒成茶后冲泡的味道甭提多美呀。再说,劳动哪有不苦的?苦过之后,才能尝到甜。”说着,她指尖翻飞,一片片嫩绿的芽尖源源不断落入竹篮,动作娴熟优雅,阳光镀在她发梢,泛着金光。那一刻,我发现母亲采茶的模样,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我重新拿起竹篮,跟着母亲采茶。渐渐地,指尖变得灵活,掐芽、放手一气呵成。微风拂过,茶丛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沁人心脾,偶尔和母亲说说话,听她讲趣事、叮嘱做人的道理,疲惫便在欢声笑语中消散。不知不觉,竹篮里的茶芽从薄薄一层堆成满满一篮,那抹嫩绿,藏着满心欢喜。我真切感受到劳动的快乐——无关收获多少,只在于亲身付出的踏实,在于看着成果一点点积累的喜悦。
回到家里,母亲拿出簸箕,将篮中新鲜的茶芽铺开,摊在廊下阴凉处,让风儿慢慢带走芽尖的水汽。待茶芽微微发蔫,她点燃灶火,将铁锅烧得温热,把茶芽尽数倒入。柴火噼啪,母亲手腕轻转,翻炒动作娴熟有力,起落间将茶芽翻得均匀。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片刻后,翠绿的芽尖褪去鲜嫩,渐渐变成油亮的墨绿色干茶,浓郁的茶香漫满整个屋子,沁得人鼻尖发暖。
泡上一杯新炒的茶,茶汤清澈透亮,呈淡淡的黄绿色。指尖捏着温热的杯沿,抿上一小口,茶汤便顺着舌尖缓缓滑入喉间,没有丝毫涩感,带着几分温润的细腻。初尝是清浅的鲜爽,转瞬之间,一股清甜便从舌尖蔓延至舌根,回甘绵长而柔和,顺着喉咙漫进心底,连呼吸都染上了淡淡的茶香。白日采茶的疲惫、指尖的酸痛,都被这细腻回甘的暖意轻轻抚平,浑身都透着松弛与惬意。
长大后,每每捧杯细品,茶香袅袅间,儿时采茶的光景便清晰如昨。人生如茶,必经采摘、翻炒、烘焙,方能褪去青涩,沉淀醇厚;岁月前行,亦需耕耘、坚守与付出,方能守得心安,品得清欢。母亲以一双巧手采撷春光,更以一言一行教会我:劳动虽有辛劳,终会酿成甘甜;平凡日子里,用心耕耘,便能过得有滋有味、满是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