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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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父亲的算盘

□ 徐连琴

昨天去帮母亲收拾房间,在抽屉的角落里,我看见了一把算盘。

油漆已经褪去大半,木框磨得光滑温润,算珠一颗颗油亮亮的,透着岁月包浆的光。我拿起来,轻轻拨了一下,“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又熟悉。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坐在桌前,手指翻飞,算珠在他指间跳动。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我发呆,伸手接过算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她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是你爸留下来的唯一念想,我得好好留着。”

母亲嫁给父亲那年,村里人都说她傻。父亲是地主家的儿子,在那个年代,这个身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当年,父亲已经二十八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可母亲偏偏看上了他。

那天队上出工,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母亲忘了戴斗笠,脸被晒得火辣辣的。在隔壁田里干活的父亲看见了,二话没说,把自己的斗笠递了过去。

就因为这件事,母亲说她这辈子就认定了这个人。她是村里第一个敢嫁给地主儿子的姑娘。

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父母都是肯吃苦的人,起早贪黑地干,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后来我们几兄妹陆续出生,家里开销越来越大。父亲除了种田种地,还在风沙厂当起了会计。他读过书,能写会算,尤其是算盘打得好。过了几年,父亲买了这把算盘,每天晚上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笔地给厂里记账。他做事认真,账目清清楚楚,从未出过差错。

母亲没读过书,不认字,更不会打算盘,但她有心算的本事。后来她学着做生意,挑一副箩筐去城里进水果回来卖。每天晚上回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零票子,一毛两毛、一块两块地数。她一边数一边说给父亲听:进了多少斤水果,卖了多少钱,前面卖的是什么价,后面挑剩的又是什么价。父亲不说话,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珠在灯下跳动着。

最后对出来,竟一分不差。

母亲说,她其实最爱看父亲打算盘的样子。认真、专注,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

后来我们长大了,父亲也老了。地里的活干得少了,但总有小厂子、生产队来找他记账。找他的人都夸他账目清楚,做事踏实,交给他放心。直到后来那些小企业一家家关掉,生产队解散,父亲才不再做会计的活儿。

再后来,我们的孩子也长大了。父亲便教孩子们打算盘。“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他念着口诀,孩子们围在桌前,小手笨拙地拨着算珠。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父亲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把算盘拿出来拨弄。算珠被他粗糙的指头磨得一颗颗发亮,像是被岁月反复擦拭过。

如今,父亲走了十多年了。

算盘的油漆掉了不少,可那些算珠还是亮的。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像含着光。

我知道,那光亮里,有父亲的指纹,有母亲的笑容,有一家人在煤油灯下的日子。那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纪念品。

  • 采茶记

  • 父亲的算盘

  • 沙址村的织锦(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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