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庆楠
外婆说:“三月三,要吃荠菜煮鸡蛋。”
这是一道中国传统家常美食,藏着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春日食养智慧。
民间有个说法,三月三的荠菜赛仙丹。这时候的荠菜,紧锁着大地的阳气,完全就是春日精灵,根茎最肥嫩,药性也最强。古籍《本草纲目》记载:“荠菜利肝和中,明目益胃”,而荠菜煮鸡蛋作为传承千年的食疗方,不仅能净肠清火,还能排寒除湿。如今,很多人已经忘了它的功效,可长辈每到晚春时节端出的荠菜煮鸡蛋,却成了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乡愁。
我童年时的人间四月天,有一幕很美的场景——明媚的阳光下,外婆提着一篮荠菜回家。
我问外婆:“为什么这个菜上面有那么多绿色的星星?”
外婆笑而不语,没有给我任何回答。她不善言辞,讲不出什么漂亮话,但是她的厨艺却是惊人地好。外婆把她所有的深情,放进了一道又一道菜里。她最大的快乐,是看到我们吃得开心。
厨房里,外婆把带根的新鲜荠菜洗干净,与九个鸡蛋同煮(据说一定要是奇数,寓意阳气充足),辅以生姜、枸杞和红枣调味,水开后再煮十分钟,然后把鸡蛋壳敲出裂痕,再让它泡在汤汁里慢炖,让每一颗白嫩的鸡蛋上,都染上棕褐色的细纹。
吃完荠菜煮鸡蛋,外婆带我去河边散步。她指着前方说:“那一片就是荠菜。”我转头看过去,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地震撼了。对于还是孩童的我来说,无法形容这种美。但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白雪漫山荠菜花,不知遍野已春深”。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呢?像坠入了一幅勾勒田园生活的中国画里。河水潺潺,阳光温柔而明亮,近处是成片的碧色,荠菜悠悠地躺在棕色的大地上,无数细小的白色荠菜花浮在绿色的根茎上,坚韧又轻盈,像铺了一层细雪,又像蒙着一层柔纱。
“荠菜开花了,春天也快结束了。这些荠菜看起来漂亮,但是口感又老又柴,而且还有一股腥味,包饺子不好吃了,只能用来煮鸡蛋了。”外婆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笑得温柔又无奈。
她感慨自己老了时说:“外婆老了,这些漂亮衣服要给你穿。”脸上也会有这样温柔又无奈的笑容。外婆这一辈子都是极其爱美的,我很像她。那么,等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感慨时光易逝呢?
又是一年晚春时,外婆提着一篮荠菜回来。才走了几步路,她的喘息声就大得刺耳,嘴唇也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外婆真的老了,可我却比以前更爱她了。
谁说年轻漂亮才能让人着迷呢?真正让人心动的,是岁月打磨留下的质感。当时光堆叠,我们的日常仿佛变成了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外婆在我的世界中,呈现了她真正的精彩。荠菜长得实在平凡,却透着一股清新之美。可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外表,而在于它的内涵——既可入菜,又能入药。
我说:“外婆,我听说荠菜老了之后,药效更强。”
外婆笑而不语,这笑容腼腆、害羞,又带着甜蜜,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又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不一样。更沧桑了,也更有味道了。
或许,晚春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春逝之哀,更有古拙之美。比起华美的景象,潜藏于其中的文化底蕴,更值得我们珍藏。
春深了,景更美了。外婆老了,我更爱吃她做的荠菜煮鸡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