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落

江河的源头，往往寂静无声——苍茫的荒原渗出水珠，汇集成涓涓细流，一路向前终成磅礴巨流。然而，滇南蒙自鸣鹫的杨柳河并不是这样。它的源头就在大山脚下，清白泠冽的山泉水，挣脱了坚固山体的禁锢，从嶙峋岩石的罅隙间哗哗涌出，欢快地奔向山野间的河道，一路吟唱着在蜿蜒而行。

杨柳河是这条小河的名字，也是在河流源头傍水而居的苗族村子的名字。河水终日潺潺流淌，水波清亮灵动，仿佛乡村少女顾盼生辉的目光，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沿岸的依依杨柳，注视着原野上的春花秋果，也注视着人间的寒来暑往。它滋养着流经之处的一座座村寨，润泽着这一方百姓苍生。

晴朗的午后，我独自一人漫步在杨柳河村头。像一枚熟透了的蛋黄似的太阳，正向群山之巅慢慢下沉。大山厚重的影子，阴凉地罩压下来。不远处的谷堆山脚下，河水奔涌而出，漫溢的水汽，将草木蓊郁的大山晕染得碧翠青苍。明黄的阳光，洒满群山与田野，绸缎般漂浮在河面上，波光潋滟处，仿佛水底有散落的金币在闪动着柔光。几位身着苗装的妇人，蹲在河畔专门开辟的洗物池边，一边用苗话拉家常一边麻利地浣衣，蓝靛染就的手织土布百褶裙在水里晃荡。

碧蓝的河水，起伏摇晃着缓缓流淌，荡漾出湿润的气息，在岸边的草木间氤氲缱绻。我站在河岸边，斜倾的影子融入河流的怀抱。心里忽然想，人要是生活在水世界中，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据说，生命的起源全是因为有水，水是一切生命的母体。杨柳河的水从大山腹中涌出，带着一种自然的柔美，纯净而素雅。

已经开春了，土地在复苏，远远近近的田间地头都有埋头劳作的身影。丰水期尚未到来，杨柳河里的水浅浅的，稀疏的水草间静伏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些大的河石露出水面，墨绿的青苔布满它们一动不动的身子。我突然觉得，其实自己也是一块砾石，一直在接受着时间的冲刷。在时间长河里沉浮，我们身上的一切，终将被光阴流水濯洗干净。

太阳快要坠到山后面去了。我俯下身去，用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洗了一把额面，顿时感到洁净的清爽，目光也因此清朗起来。我面容一新地走进村子，一位头戴草帽的瘦小老汉，吆喝着几头大大小小的黄牛，慢悠悠地走在我前面。凌空传来几声啁啾，我抬头一看，一群鸟儿从村子上空掠过，外出游荡一整天，它们正急匆匆地朝着山林里的窝巢返回。村庄越来越深地陷入安静，黄昏正在送走一天漫长的劳碌。暮色四合，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照亮了村舍房顶袅袅升起的青蓝色炊烟。

现在的农村，房屋焕然一新的村寨越来越多，炊烟却渐渐稀薄，有的地方甚至已经难以看见炊烟升腾。没有了炊烟的渲染，村庄、山寨的宅屋再崭新，也难免显得冷冷清清，缺乏人间烟火带来的温情。我曾听老人说过，村寨上空飘荡的炊烟能够引路，让那些归心似箭的游子，循着火烟散发出的气息找到回家的路。

一缕缕炊烟之下，是一间间散发着柴米油盐气息的灶屋。灶台用砖石垒砌而成，灶膛里烧的是柴草。柴草若没有完全干透，燃烧时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焰中生发出来的火烟顺着烟囱往上蹿，钻出屋顶就成了炊烟，被路过的风吹卷得歪歪扭扭，轻轻飘浮在空中。背井离乡的人们，无论走出多远，故乡的炊烟总会让他们魂牵梦萦。在离乡人的记忆深处，老家灶膛映照出的火光中，母亲脸上露出世间最慈祥的微笑；炒菜时锅铲与铁锅摩擦，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热腾腾的饭菜弥散出的味道，成为最熨贴肠胃的滋味；父母的絮絮叨叨，原来是长年漂泊在外的游子最想听到的话语。

暮霭越来越浓重，炊烟渐渐变得缥缈而模糊。黄昏也使出最后的力气，缓缓拉下轻柔的夜幕。天还没有黑尽，淡蓝的天宇上，早有点点星光在闪烁，忽明忽暗，像谁在远远地眨着眼睛。

我走进一所灯火明亮的宅院。一场热闹的晚餐刚好即将开始。好客的苗家兄弟，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不速之客，不容我推辞，使劲将我按坐到饭桌的主座上。不断有人夹菜给我，饭碗里热菜很快就堆尖了。主人端起酒杯，唱起敬酒歌：“来哎，弟兄朋友今天拢一堆，撒种栽秧的喜酒喝个够；好啊，等到来日谷子黄，我们又喝新米酒，不醉三天你别走……”歌声高亢悠扬，那份实诚真挚让我感动。

一杯醇厚的苞谷老酒下肚，我的胸腔里仿佛嘭地燃起火焰，额头和脸颊一阵阵发热。酒杯空了，马上被斟满，很快又空了，接着再倒满……好像已经沸腾的血液，在体内汹涌澎湃。浩荡炽烈的酒香，将我滚烫的身心淹没。在彻底醉倒之前，我竭力记住那一张张对秋后丰收满怀期待与憧憬的纯朴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