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笑关
后悔的分量一定很重,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山。不是臆测,是我实打实的感受。
那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妈妈说:“你大了,该谈朋友了。走,妈带你去看两个人,她俩都是我的学生。”
我去了。在妈妈担任院长的那所医院里,我见到了她们。
透过薄薄的涤纶工作服,可以看到:她俩一个穿着白色的裙子,一个穿着红色的裙子。
都是护士,都挺漂亮,都挺年轻。
我假装候诊的病人,静静地坐在一侧,悄悄地打量着她俩。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的农民模样的病人,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下去。“白裙子”没有半分迟疑,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还顺手拍掉了他肩头的尘土。病人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感激,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她轻轻笑了笑,扶着病人在长椅上坐好,又顺势蹲下身,仔细帮他系好松开的鞋带,动作轻柔又认真。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天!那病人那么脏,她怎么就一点也不嫌呢?
就在这时,一个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的病人换好药,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脊背佝偻得厉害,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他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红裙子”帮自己系鞋带。可“红裙子”只是扯出一个甜甜的笑,眼神微微闪躲,装作没看懂他的意思,轻声说了一句:“老大爷走好。”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拖着没系好的鞋,一步一挪地慢慢离开了。
而我,也就在这刹那间,欣赏到了她那妩媚的笑容,听到了她那悦耳的声音。
后来妈妈问我:“哪个好?”我说:“‘红裙子’。”
再后来,那“红裙子”就成了我的妻子。
几年后,我感受到了她的冷漠。
而那“白裙子”最终成了别人的妻子。听旁人说,她过得十分幸福,家人都夸她贤惠能干、待人和气,邻里关系也处得极好。
我挺后悔。
可我又没法说——
自然我也悟出了一个道理:原来,并不是所有的笑都是美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