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容仪
“时间”是冯娜诗集《日食观测》中的核心意象之一。冯娜写“时间”,却不以其作为直接意象,而是将之凝在具体物象之中,带我们触摸“时间”最真实的质地。
在《石峁之玉》中,史前文明与此刻在同一块玉中再次邂逅:“四千多年,在你的地底/我被滚烫的熔岩与冰冷的时间包裹”“在玉化的长眠中,我也曾是你的死亡/你后来的生命/我是你的人面玉身”,冯娜利用“玉与人”“玉与文明”的双重互喻,按线性顺序回顾历史,没有把重点落在表现时间的流逝之上,更关注对文明与记忆的叙述。
不仅如此,冯娜对于时间的书写还呈现出鲜明的“去中心化”的特点。冯娜没有将时间锚定在重要时刻,而是让其在“边缘物象”中浮现,以独特的微观时间诗学视角呈现叙事。这一特点在第二辑“日食观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螺旋星云》中,她写下:“平淡的日子无非是生命的残骸/人们以为只有耀眼的时刻值得庆祝。”平淡与耀眼,平凡与不凡,在冯娜的诗歌中不再是二元对立,而是必经之路上的一体两面,同样重要。诗人冯娜于此融入了自己对于时间的哲学观。
此外,冯娜对于此理念的实践还体现在对于“完整叙事”的反思。《夜晚散步》《红豆树下》《尖叫》《橘花》等诗歌呈现了诗人努力追寻的诗歌观念。这些诗歌落笔日常,以小见大,从街道名字、日常对话、植物、香气等可感可触的细节进入,点到为止,却呈现出广阔的叙事空间。
在冯娜的笔下,物象既是情感的载体,也是思考发生的场域。这让她的诗歌抒情带上思辨的“智性”特质。这种智性特质,不是抽象概念的演绎陈述,而是让想法在具体意象中表现出来,正如学者王巨川对于冯娜诗歌的评价:“不是以知识的积累为写作目标,而是以智慧统领知识来构筑诗意空间。”
冯娜诗歌中克制又深邃的语言,容易引发读者的深思。《出生地》中有这样的诗句:“他们教会我一些技艺/是为了让我终身不去使用它们/我离开他们/是为了不让他们先离开我/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这些看似冲突的句式,彰显了冯娜的思想深度,用含蓄委婉的方法表达对出生地最深厚的怀念与爱,想法不会直接倾吐,而是在说理的曲折中自然显现。《舞者》之中,冯娜保持中立的立场,“她给我看她的脚,又给我看她的肩/不是女性也不是男性的脖颈/舞者是一种暗紫色的性别”。暗紫色的选取恰到好处,是由暖色调与冷色调的原色调和而成,以此抹去性别特征,使得本诗主体得以超越单一性别的局限,获得更为开阔的欣赏视野。
除此之外,最直观彰显作者风格的是其在诗句中展现的鲜明主体性和直白又克制的立场,让人读出冯娜诗歌的力量。《魔术》中写道:“在你理解女人的时候,我是一头母豹/在你困顿的旅途,我是迷人的海市蜃楼/当你被声音俘虏,我是广大的沉默/你是你的时候,我是我。”诗人以层层递进的否定结构,破除“你”对“我”在不同情境下的想象性设定,并主动回应自我身份,完成确立。过程中不是粗暴的决裂式对抗,而是经过对话后的共识,既礼貌又实现了胜利。《雪的意志》中说,“我相信的命运,经常与我擦肩而过/我不相信的事物从未紧紧拥抱过我”,以两组对句形成镜像写照,构成平行式的推进,清醒地宣告着自己的意志,无论相信与否,都不足以决定未来的姿态,主体性的落实不在于对命运的全然掌控,而是在于对这种游移状态的认识与坦然。《垂钓》里写道:“我会听到,闻所未闻的庞杂声响/——它诉说着,我一生垂钓之物/不过是,我的心。”更为直白的表达,同时也有着更为动人的力量。冯娜将垂钓这一向外探寻的姿态与内心这一向内凝望的极致结合,开掘真正的精神自由——并非对他者的征服,而是自洽与豁达。
由此,可以看出,冯娜的诗歌坚守于自我立场的表达。没有强硬的呼号,而是让读者在层层递进中自己抵达,让精神的力量在物象与思辨中自行显现,而非强行介入,这是读者容易产生强烈共鸣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