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长付
我18岁那年,在村办厂里上第一个夜班。父亲给我送了一盒香烟,他拆开那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从不离身的铜烟锅。同一根火柴,父亲点燃了烟锅,我点燃了香烟。第一次抽烟,是父亲递给我的雪峰牌香烟。
烟呛得我眼泪直流,父亲说,三儿,你18岁了,以后的生活你得自己承受。生活中的不易,就像你今天第一次抽烟,也会呛得你流泪,要学会承受,慢慢习惯吧。
我是父亲的儿子,也是女儿的父亲。如今的我,见识自以为超越父亲,可我仍从心底佩服他。他和母亲吃苦受累,让我们兄弟四个长大成人。而我现在,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感觉生活的压力好大。
细细想来,我对父亲给我的爱和我对女儿的爱有点不一样,一个是我默默接受,一个是我全心付出。相同的是,这两种爱里都没有一丝索求。
父亲憨厚老实,对我们的爱,从来没有说出来。他把父爱,藏在生活中一个个的小细节里。小时候,要是哪个村子有跑场电影,甭管距离多远,父亲总会带着我和弟弟赶去看电影。有时候人多,怕我们看不见银幕,打铁出身的父亲左手抱着我,右手抱着弟弟,直到放映员换片时,才放下我们休息一会儿。
和父亲在一起干活,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干着,好像不知道累。而我,干不了多久就累得不行。父亲走过来,递给我毛巾让我擦擦汗:“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着。”然后他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人承担起了大部分的农活。父亲是我干活时的定心丸,有父亲在,我心里就踏实。
一大家人聚在一块儿的时候,父亲很少插嘴说话,总是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我们以为他不参与也没上心,其实他一直在留神听着我们兄弟几个聊天。第二天一大早,准能看到父亲准备好我们前一晚聊天时提过的想吃的东西。父亲对我们的爱,全在实实在在的事儿里头,从不多说一句半句话。
我对女儿的爱,和父亲对我的方式大不一样。我喜欢唠叨,女儿出门,我就忍不住叮嘱。看她过马路,我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对她吼起来:“左右看车啊,别着急!”送她上学,接她放学,一路上不是问考了多少分,就是问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有没有挨老师批评。回到家里,就问作业多不多,要她赶紧写作业。
送女儿到南京上大学那次,一路上我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到学校了,和同学好好相处啊,别耍小性子。”一会儿又担心:“东西都带齐了没?缺啥就跟家里说。”她第一次离开我们,我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就怕她饿着冻着。
一切都安顿好了,女儿陪我走到学校门口。看着她对我离开的不舍,我试图用轻松的话语缓解她的心情,可我内心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我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说:“想家了,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知道,女儿长大了,而我,也要像父亲对我那样,学会慢慢放手。
父爱的样子虽然不同,对孩子的那份心,却是一样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