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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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归来的秋

□ 王文昌

地铁口的风,一到九月就不再咬人。我夹着电脑包,被人群推搡出来,却听见风在耳边轻轻说:别急。抬头,天色像被清水洗过的青瓷,几片薄云浮在上面,像谁随手留下的指纹。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秋怀大,装得下所有皱巴巴的心。

我没回出租屋,而是搭了一辆往乡郊去的公交。车窗半开,风带着稻禾的甜味灌进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替我松开领带。车厢里,小学生趴在书包上打盹,售票员倚着栏杆打毛线,针线起落,像在给秋天织围巾。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行道树的影子一片片掠过,像翻书,像替我合上逐日加厚的日程表。

终点站叫“樟树下”。村口有一棵老樟,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裂缝里嵌着旧年的蝉蜕。我靠着它坐下,电脑包随手扔在脚边。树下铺着一层落叶,青黄交错,像没来得及寄出的信笺。我捡起一片,叶脉里还留着晨露,轻轻一捻,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袖口。想起王维写“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里不是空山,却有同样的清润,把城市带来的燥热一点点吸走。

再往里走,是一方荷塘。荷叶半残,卷成褐色的卷轴,却仍有几朵迟开的红莲,像不肯离场的演员。塘埂上搁着一条旧木椅,漆色剥落,露出原木的纹理。我坐下,把包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团云。远处,白鹭掠过水面,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替我写下一句没有标点的诗。风掠过,荷梗轻摇,我仿佛听见它们说:坐吧,坐吧,这里不催进度。

午饭在村里的小饭铺解决。老板娘端来一碗新芋排骨汤,芋头粉糯,汤面漂着几粒葱花,像浮萍。她见我吃得慢,便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剥毛豆。豆荚“啪”地裂开,青仁儿跳进竹篮,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把四季豆掰成一段一段,太阳把她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此刻,那影子与老板娘的身影重叠,像秋天替我翻开旧相册,却不必解释什么。

饭后,我沿着田埂散步。稻子已割,稻茬短而齐,像刚理过发。田埂边的野菊开成一条淡黄的河,我忍不住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花瓣,花粉沾在指腹,像极细的星尘。手机震动,是同事发来下午会议的提醒。我回了一句“请假”,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到包最底层。屏幕暗下来,像替我关上一道门。

走到一处废弃的晒谷场,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跳格子”。我挑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把包当枕头。天空高而阔,云像被谁撕碎的棉絮,慢慢飘。阳光透过眼皮,呈现出温柔的橘红。我想起加班到凌晨的夜里,电脑屏幕的蓝光像冰;而此刻的光,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毯子,轻轻盖在身上。无须刻意呼吸,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干草、远处炊烟的味道,像给肺做了一次深度按摩。

回城的公交上,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我靠在窗边,手里多了一支老伯送的干辣椒,红得像一小团火。电脑包依旧沉甸甸,却不再勒肩膀。我想,它装的不只是文件,还有今日的风、荷香、芋汤、野菊……秋怀大,大得不必卸下所有负担,只需教人学会与它们和平共处。

车过跨江大桥,城市灯火在水面铺开,像撒了一把碎钻。我打开手机,会议提醒再次跳出,我却先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周末回家吃蟹。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话:秋怀大,回家就好。

原来,秋不是逃离,而是归来。归来时,疲惫不必丢,它自会在风里慢慢熨平。

  • 父爱的样子

  • 一块菜地的变迁

  • 归来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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