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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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

屋顶上的秋

□ 杨丽丽

乡下的秋,是从屋顶开始铺展的。一场雨过后,天忽然就高了,风里带着熟透的玉米香,飘进每一户敞开的院门。秋收刚过,庄户人就把地里的收成往屋顶搬——玉米棒子、红辣椒、金黄的糜子,还有切得匀净的土豆片,像给黑瓦屋顶披了件花衣裳,连房檐垂落的蛛网,都沾着几粒金黄的玉米,成了秋的装饰。

我家的屋顶是老土瓦铺成的,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瓦缝里长过狗尾草,也落过麻雀的羽毛。每年这时节,父亲总踩着木梯上去,先把瓦上的枯枝败叶扫干净,再在房脊两边搭起木架,把玉米棒子一串串挂上去。玉米叶还带着新鲜的绿,玉米棒子挂在架上像一串串金色的炮仗,风一吹,摇摇晃晃,像是秋在说话。

母亲爱把红辣椒晒在屋顶的东南角,那里日照最长。她坐在梯子上,把辣椒串成串,绳子绕着辣椒柄打个结,一串能有几十个,红得发亮,挂在瓦上像燃起的小火苗。有时我也跟着上去,蹲在屋顶边缘,看辣椒在风里晃,阳光照在上面,连我的指尖都染了点红。母亲说,辣椒要晒到皮发皱,摸起来硬邦邦的,冬天做菜才香。

最有意思的是晒土豆片。母亲把收回来的土豆切成薄片,泡在清水里,淘去淀粉,捞出来控干水,再端到屋顶上。我也跟着上去,蹲在竹席边,看母亲把土豆片一片挨一片摆开,不留一点空隙,阳光照在湿乎乎的土豆片上,泛着淡淡的白,像给竹席铺了层薄玉。有时我手快,抢先摆几片,却总摆得不整齐,母亲就笑着把我摆歪的扶正,说“土豆片要摆匀才晒得透,冬天炖菜才不夹生”。

糜子要摊在另一张竹席上晒,铺薄薄一层,母亲用木耙把糜子耙得均匀,阳光落在上面,糜子粒滚着光,风一吹,还会飘起细碎的糠,落在我仰起的脸上,痒丝丝的。有时麻雀会来啄糜子,也会凑到土豆片旁啄两口,母亲就扎了个稻草人,它穿件父亲的旧蓝布衫,戴顶破草帽,立在屋顶中央。稻草人不说话,却把麻雀唬得不敢靠近,只有胆大的鸽子,会落在玉米架旁,啄食掉在瓦上的玉米粒,吃完了,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羽毛,落在红辣椒串上。

屋顶上的秋,是会变模样的。刚搬上去的玉米是青黄的,晒上三五天,绿秆就枯了,棒子上的玉米粒开始发亮,像撒了层碎金;土豆片更明显,刚摆上去时水灵灵的,晒到第二天,边缘就开始发卷,颜色也从白慢慢变成浅黄,摸起来干硬了些。母亲每天要上去翻两遍土豆片,用手轻轻把粘连的分开,再把竹席边缘的挪到中间——那里晒得更透。风一吹,竹席上的土豆片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片被吹落到瓦上,母亲赶紧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回竹席,母亲说“一片都不能浪费,都是地里长出来的”。

傍晚的时候,屋顶上的秋最是好看。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照在玉米棒子上,连瓦缝里的阴影都带着暖黄;土豆片在夕阳下泛着浅金,像给竹席镶了层边。父亲扛着梯子下来,肩上搭着晒软的糜子秆,母亲则把晒得半干的土豆片拢到竹席一角,用布盖好——夜里会下露水,怕打湿了。辣椒串还挂在那里,在暮色里像一串红灯笼。我坐在屋顶上不想下来,看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听邻居家的狗在巷子里叫,风里的玉米香混着淡淡的土豆香,越来越浓,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满是秋的实在。

乡下的人不常说“晒秋”,只说“把秋存起来”。屋顶上晒的不只是玉米、辣椒和土豆片,还有地里长出来的辛苦和一整年的盼头。等这些收成晒透了,玉米会脱粒装进粮囤,辣椒会挂在厨房的房梁上,土豆片则收进布袋子,冬天炖萝卜、煮酸菜时抓一把,煮出来的菜满是太阳的味道。

后来我在城里待过几年,见过高楼顶上的太阳能板,见过阳台晒的衣服,却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屋顶——黑瓦上挂着玉米,红辣椒映着夕阳,竹席上摊着浅黄的土豆片,连风里都飘着收成的香。去年秋天回乡下,父亲还在屋顶晒玉米,只是他的背更驼了,踩梯子时要扶着墙慢慢爬。母亲坐在屋檐下串辣椒,手指虽不如从前灵活,却还是一串一串,挂得整整齐齐。

我又爬上屋顶,蹲在竹席边,看玉米在风里晃,红辣椒在阳光下发亮。秋还和从前一样,落在屋顶上,落在父亲的白发里,落在母亲的皱纹里,也落在我心里——那是乡下的秋,是屋顶上的秋,是藏着烟火气的、踏实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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