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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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记

忍了一夜的雪

□ 李娜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一床厚重的旧棉被,闷得人透不过气。后院那几棵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丫嶙峋地刺向天空。树杈中间,那个乌黑的鸟巢空空荡荡,鸟儿不知去了何处。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老年人对天气特有的敏感:“变天了。”我正要拉开客厅的门,闻声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后院门口,离我有几步远。我停在门边等她,随口应和:“是啊,要下雪就晚上下个干净,早上一次性扫干净,省事。”奶奶慢慢地走过来,嘴里念叨着:“盼是这么盼……先不管雪了,炕得再添把火,晚上才不冻人。”

对于生在西北的我来说,雪是冬日的常客,并不稀奇。习惯了一夜北风后推门见到的白茫茫的世界,习惯了屋里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也习惯了雪带来的清扫工作。父母在外务工尚未归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弟弟和我。晚饭后,奶奶照例支使爷爷去后院给炕洞添些柴火。我同奶奶收拾碗筷,弟弟伏在桌上写作业。一切如常,甚至有些平淡得让人昏昏欲睡。谁也没料到,变故就潜藏在这习以为常的平静里。

沉闷的响声和压抑的痛呼惊动了屋里的人。我们冲出去时,爷爷还躺在地上,脸上是忍痛的神色,旁边是一截突出的干柴。他身子本就不比从前硬朗,这一摔,把全家人的心都摔到了嗓子眼。

村里是没有救护车的。奶奶最先镇定下来,她让我赶紧给外地的父母打电话,问家里那辆旧面包车的钥匙放在哪儿;她自己则匆匆套上厚外套,要去邻近几家寻一位乡邻帮忙。一阵兵荒马乱般的忙碌后,总算找到一位能开车的叔叔。临出发前,奶奶拦住了我和弟弟:“太晚了,不知要折腾到几时。你俩别去了,在家早点睡。”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就上了车,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我反锁了大门,带着弟弟回到屋里。院子里那盏灯在车开走时就被我关掉了,此刻窗外是一片密实的黑,往日月光泼洒的朦胧清辉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黑暗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那份忧虑无限膨胀,渐渐滋生出一种近乎憎恨的情绪。我恨自己没能提前发现那截该死的干柴,恨自己年纪小帮不上忙,甚至恨起这阴沉的天气。那预告已久却迟迟未落的雪,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坏消息,我生怕它不识时务地落下,覆盖道路,阻碍车程。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和弟弟去睡觉,身下的土炕烧得暖和,我却辗转反侧。心里揣着事,醒得也格外早。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暗沉。我立刻摸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无人接听,又接连发了几条信息询问情况,屏幕却始终沉默。再也躺不住了,我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地面干净,昨夜,雪终究没有落下来。我竟对这天气生出一丝感激,感谢它的“通情达理”。

弟弟还在睡。我便去厨房热了冷馍,又泡了一碗方便面。正吃着,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是奶奶的回复:“你爷没大事,就是一下子摔蒙了,缓缓就好。我刚眯了会儿,没听见电话。顺利的话,今天就回。”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端起碗,大口吃起已经软烂的面。一抬眼,忽然发现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上,贴上了几片晶莹。

我推开屋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细密的雪花正从高远的天幕纷纷扬扬地洒下,不疾不徐,悠然而宁静。它们落在干净的地面上,落在光秃的树枝上,落在无声的鸟巢边沿,轻柔得像一声终于抵达的叹息,又像一场盛大而静谧的抚慰。天光在这飞舞的晶莹中,渐渐地亮了起来。

  • 木雕小镇里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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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忍了一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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