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玉鸽
白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家常之物,毫无特别之处。谁会对一碗平淡无奇的白粥过多留意呢?可也就是这白粥,南来北往,不知熨帖了多少人的胃。
我从小喝着母亲熬的白粥长大,喝得最频繁的一段时间当属高中。那时,早上六点不到,我便要出门上学,一碗白粥配上一屉小笼包,简单又快速。大多数时候,越是熟悉的事物越容易被忽视,当时可全然不知嘴中滋味,只在每日的重复里将就过活。如今再回想起来,那碗黏稠无比的粥相当美味。尤其是冬日的清晨,一呼气便是一道白雾,我不情不愿地起床,瑟缩着拿起勺子。桌上的白粥永远冒着热气,吃时温度刚好。我被这暖意和黏稠唤醒,人也热乎起来。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依赖这碗白粥的。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个古装剧,剧情和剧名已完全模糊,却仍对其中一幕念念不忘。在一场人才济济的厨艺比赛中,女主角因被人陷害无法完成准备好的菜目。眼看时间就要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她却气定神闲地煮起了白粥,台下的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汗。没想到,当地官员评鉴时,尝到的人竟都慢慢怔住,继而流下了泪水,有的甚至当众放声大哭起来。探其究竟,原来他们都从中吃出了“母亲的味道”。出门做官在外,离家千里迢迢,又大多年过半百,母亲早已离世。难免从这粥中忆起少年滋味,回想起久违的母亲。结局就不言自明了,女主角靠着一碗白粥胜出,现场的人无不心悦诚服。还有什么能比得过妈妈的味道呢?唯此一碗白粥。木心曾在《少年朝食》里说:“念予毕生流离红尘,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是啊,白粥,温柔如母亲。
白粥深藏着爱,也因此愈发平易近人。不像对色香味要求极高的鸡鸭鱼肉,只需简单熬煮,用时间氤氲出浓稠,便可稳居餐桌。白粥是不挑场景的,在任何一顿餐食上出现都不令人奇怪。倘若是偶尔生病,胃口不佳,大鱼大肉吃不得,一碗白粥总是没错的。正如《红楼梦》十四回中,因尤氏犯病,贾珍过于悲哀,不大吃饭。凤姐儿便“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无论三餐四季,身体舒坦与否,白粥永不缺席,一切皆宜。工作的前几年,我独居又不善厨艺,免不了为了吃食发愁。为了省事,白天皆蹭食堂,晚上回家简单熬一锅粥,配上小菜,虽近乎朴素,却也熨帖舒服。这自在的感觉,是白粥给的。
白粥味淡,却有它的坚定与包容,有时和其他食材混杂,不但不失其味,反而愈发精彩。无论南北,总有人想着法地让它复杂起来,无意中萌生很多滋味。在许多北方人心中,白粥就是白粥,容不得一点外物,顶多就是原味与甜味的区别。父亲爱吃甜食,每次喝粥总要偷偷舀上一小勺糖。虽无法接受这甜腻,我也不得不承认,白粥与糖,彼此交融,软糯中多了一丝清甜。
我曾在广东路边的大排档吃过海鲜粥,浓稠的白粥里一片热闹——饱满淡红的虾仁,新鲜绯红的海蟹,白里透明的牡蛎……淡绿的葱花点缀其中。我将信将疑地吞下一勺,温润的滋味里鲜美异常,清淡与咸腥在此时竟毫不违和。顾不得热气,一碗下肚,未经人劝,我已招呼老板娘再来一碗。以白粥为底的海鲜火锅更是精致,乳白透亮的清粥,各色海鲜纷纷下锅。看似和清水里煮的没什么两样,可懂吃的老饕却称之“鲜掉眉毛”,让我这个从来没尝过的人不知流尽多少口水。
小说《燕食记》里有一道“熔金煮玉”,名字虽巧,做法不易。取重阳时的头茬笋,新收的竹溪贡米,用黎明前一个时辰的泉水焖煮而成。看着就是一碗简单的白粥,可入口便觉惊艳,似乎无味,至喉头甘香里却有千百种味,活气顿生。白粥的出彩,不仅是做粥人背后的精巧与细致,更是白粥的无限包容,容纳多种滋味,亦能保留本心。
白粥家常得令人怀念,平淡得让人温暖,又包容得叫人欢喜。不过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粥,却是人间至味,足以渡风雨、慰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