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华

《魔方》发表于《大家》2022年第6期“新青年”栏目头条，作者署名为“田鼠”。《魔方》的故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曲折的情节，也没有任何叙事技巧可言，但读者很容易沉浸其中并感同身受。这是文学的魅力，也是爱的魅力。

小说从一次坠机事件写起，但田鼠并没有直接写空难本身，而是写普通人之间具体的温暖和爱。就像《大家》官方微信公众号中所介绍的那样：“‘新青年’田鼠的小说《魔方》，以简单的邻里友情为主线，讲述了人与人之间简单平凡的善意与关怀。”

说邻里友情是一条简单的主线，我以为十分准确。男主角和当老师的妻子看到空难的新闻后，对楼下的空姐邻居充满了担忧，于是迫不及待地下楼。小说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展开叙述，简单的故事就是“我”三次下楼的经历。

“我”在手机上看坠机事件的视频新闻时，聪明的（幼儿园大班便认识了400多个汉字）儿子出于好奇也想看看，而“我”及时按下了关机键并引开话题。不让儿子过早地接触到残酷的意外事件与死亡，这一自然而然的举动是一名父亲对儿子的爱。自始至终，儿子都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经常送他礼物的楼下的姐姐曾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只知道将打乱的魔方复原这件事很难，而魔方是楼下的姐姐送的，她或许有办法。于是，全家出动下楼去找空姐。“我”与妻子去找空姐，显然另有目的，就是想要得到她平安的消息。这是“我”家对邻居的爱。

第一次下楼，敲门和按门铃都没人应——空姐不在家，“我”和妻子越发焦急了。“我”第二次下楼，空姐依然不在家。“我”决定去停车场找她的车。这个过程中，作者插入了“我”的两段回忆。这两处看似可有可无的情节，在我看来是锦上添花。一家人与空姐的楼道社交，写出了空姐的漂亮、单纯、可爱、善良——这四个词是“我爱人”对空姐的评价，在此得到了印证；而关于搬家时的回忆——疫情期间搬家公司暂停营业，新邻居主动帮忙并介绍小区的情况——则说明这种睦邻友好的关系在小区里很常见。这两点都直接指向邻居们对“我”家的爱。

值得一提的是“楼上的女邻居”。这个人物在“我”第一次携妻小下楼时出场，从她奇怪的眼神中不难看出，那时候她可能并不知道空难的事情。“我”第三次下楼时跟她“面对面撞见”，然后一起下楼。从头到尾，他们之间只有一句对话，但目的相同，彼此心照不宣，无须太多言语。这相同的目的和举动，足以说明邻里之间的爱。

好的短篇小说跟好的国画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留白。《魔方》中有一处留白恰到好处。无论是“我”还是“楼上的女邻居”，都没有亲眼看见空姐回到了家，关于她平安的消息来自于侧面描写——空姐家“灯火通明”。一个独居的人没必要开这么多盏灯，她之所以将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是因为她知道邻居们都在担心她的安危，她通过这种方式回应他们。文字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这样的留白不仅增强了语言的张力，也强化了爱的主题。有时候，无声的爱更能打动人心。

“我”回到家，只是露出“傻笑”，妻子就能意会到空姐平安的消息，这无疑是夫妻之间的默契和爱。但是，“我”和妻子在自家客厅里“静静地拥抱”，这种爱属于全人类，切不可简单地理解为夫妻恩爱。他们拥抱且不避讳儿子，那是因为他们的拥抱涵义深远，他们在庆祝一个美丽的生命没有陨落。这种爱，完全可以理解为慈悲。所谓慈悲，就是无论伤害发生在谁身上，你都能感觉到疼。那么，无论幸免于难发生在谁身上，你都能感到庆幸，又何尝不是一种慈悲呢？田鼠通过《魔方》传达的，正是这种慈悲，它由一个个具体的爱组成。最后，儿子独自将魔方复原了，这显然是一个隐喻。复原的不仅仅是魔方，还有爱。

爱不是抽象的符号和概念，爱是具体的。它在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之间悄然扩散，这是我读《魔方》的最大感受，我喜欢读这样的小说，胜过听一万次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