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兟

初春的昆明乍暖还寒。母亲躺在床上，大哥大嫂守护在旁。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大哥说：“我有遗嘱，你，记录一下。”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几段话，大意是告诉她的五个儿子：活在世界上，就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不必太顾及他人的看法。母亲说：“我当然希望你们好，但你们不必按我的想法去追求幸福，你们要按自己的想法去追求幸福。”在生命的最后，母亲最关心的依然是她儿子们的幸福！

母亲从大哥手里接过大哥记录下来的遗嘱，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并费力地读出来，然后满意地将遗嘱交还给大哥。接着，她点点头，说“我要睡觉了”。此时是下午5点左右。说完此话，母亲就合上双眼平静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长，直到次日下午1点，母亲才再次睁开眼睛。大哥大嫂急忙坐上床。大哥从背后抱着母亲，让她撑坐起来；大嫂在前面抱着母亲，呼唤和抚摸着她。母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她没有说一个字，表情恬然，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这一天是2022年4月2日，清明前夕。

就在这一年冬至将临的时日，父亲追随母亲而去。

这一年父亲98岁，母亲94岁，他们在携手走过75年的婚姻岁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而回首他们在人世间共同走过的日子，是那么美好、温馨。

母亲是北京人。1948年，母亲带着不满周岁的大哥，和父亲一起告别了北京东四十条的大四合院，回到父亲的家乡——云南通海县城。她戴眼镜、抹口红、穿高跟鞋让人感到“另类”，一口标准的北京话更是没有人听得懂。然而，她用真诚、善良、热忱来回应，并帮助乡邻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实际困难。久而久之，母亲逐渐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与他们相处十分融洽。

没多久，她和父亲调到昆明工作。母亲学之所长得到极致发挥，她成为高中化学老师。母亲讲课妙趣横生，擅长教学生动手做化学实验，还能把英文符号、化学术语编成朗朗上口的口诀，帮助学生记忆，学生们都爱上她的课。

每逢傍晚和周末，我都在昆明第二十三中学的化学实验室度过。母亲在备课、做实验，我就在实验室里看书。母亲讲解自然科学时非常有感染力，是她教会我用科学的方法看待生活中的问题，再去解决这些问题。受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也喜欢上了化学，并在十四岁半时就考上了云南大学的化学系。

父亲是一位著作等身的中文教授，其十三本著作从庄子到唐诗、宋词、作文漫谈、读书札记，洋洋洒洒几百万字。父亲酷爱读书，涉猎文学、哲学、历史、艺术，包罗万象。他学贯中西、治学严谨，是那一代人里的知名学者。父亲总是在餐桌上和我们分享他从书本里得来的知识、奇闻。他爱美食，并颇有见地，这增加了我们成长过程中的家庭氛围感和仪式感。

父亲母亲的言传身教，让我们受益匪浅。而同样让我们耳濡目染的是父母之间的恩爱。他们一生婚姻幸福的秘诀是什么？除了爱，就是包容，特别是母亲对父亲的包容。

父亲母亲是我们一生的楷模，他们在社会上也很受尊敬。父母去世后，我们兄弟五人挑选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为他们合墓，用“读书教书著书先生好书、爱人育人助人仁者惠人”两句总结了父母的个人特点。

时过半年，游子归乡，祭奠二老，思绪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