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耀武
“扇子有风,在我手中。想借扇子,等到秋冬。”我小时候,人人家中都没有电扇、空调,蒲扇是家家必备的纳凉工具。
天快黑时,暑热未消,房间似蒸笼。匆匆吃过晚饭,撂下碗,我就忙不迭地往村头的大柳树那儿跑。大柳树是一棵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树,此时,树下早已坐满了人,大人们人手一把蒲扇,边聊着家常,边摇着蒲扇,凉风扑面,好不惬意。
我们这些孩子有时候会凑在大人身边蹭凉风,更多的时候是玩“藏猫儿”。几人藏一人寻,游戏到了高潮时,我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响彻了半边天空。但是,二爷一来,我们立马停止了游戏和打闹。二爷似磁铁,把我们都吸引到了他身旁。
二爷穿白色短袖圆领衫,笑眯眯的。他有一把蒲扇,这把蒲扇不知陪伴他有多少年了,扇柄呈黑色,扇叶有黄有黑,蒲扇的外沿用布包裹着做了护边,布的颜色早已无法辨识。二爷轻摇着蒲扇,似持羽扇戴纶巾的周瑜,有时候,蒲扇又被他插在腰后,蒲扇与二爷形影不离。
二爷还离大柳树老远的时候,小伙伴们就已经看见了他,接着一声吆喝:“二爷来咯。”大家伙一窝蜂地围住二爷,柱子抢过二爷的蒲扇,朝着二爷使劲扇着,边扇边说:“二爷二爷,赵子龙到底把阿斗救出来没有?”
“阿斗倒是被救出来了,只是糜夫人……”
二爷沉吟片刻,接着往下讲。现场静下来,只有二爷抑扬顿挫铿锵激昂的讲述声,以及蒲扇扇动时的风声,连蛐蛐都停止了鸣叫。不知不觉,月上柳梢,村中传来父母叫自家孩子回家睡觉的喊声。此时,二爷会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待明日分解。”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那些夏夜,蒲扇的风逐去了夏的酷热,二爷讲的故事成了我的文学启蒙。桃园三结义、智劫生辰纲、秦琼卖马……一个个人物,一个个故事,让日子五彩缤纷。
二爷是我在县城读高二那年离开我们的,听人们说,陪伴二爷一起入殓的还有那把蒲扇。
我的高考是在七月。高考前一天,父亲从七十多公里外的老家赶到县城来陪我,与父亲一起来的还有他手中那把蒲扇。
父亲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小旅馆。20世纪80年代的县城,没有空调,房间天花板的正中吊着台吊扇。吊扇老旧,开起来轰轰作响、浑身颤抖,让人忧心它随时有可能会掉下来。电扇开了一会儿,父亲说这电扇吵死人了,会吵得我睡不好。父亲说着把电扇关了。
房间燥热,父亲打了两盆水放在房里帮助降温,然后他搬了椅子坐在我的床边,手里的蒲扇一刻不停地为我扇着风。我说不热,让他停了休息会儿,父亲只说他不累。
父亲边扇着蒲扇,边和我说起了他的过往。父亲说,他没读过书,种了大半生地,种地的所有苦和累他都尝遍了。从父亲的话语中,我能感受到,他是不希望我和他一样,一辈子以务农为生。说完了苦,父亲又说现在农村条件好了,农民自由了,有了自己的田地,相信以后条件会越来越好,其实当个农民也没啥不好。父亲的言下之意我也明白了,要是我考不上大学,不要怕,回农村也照样能生活。在父亲的蒲扇带来的习习凉风中,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醒来,父亲倚在我床头,眼睛微闭着,貌似是睡着了,但手里的蒲扇却还在一上一下不规则地扇动着。我叫了声“爸”,父亲一下惊醒过来。我知道,这一夜,他为我扇了一夜的风,没睡。
我去考场,父亲送我到校门口,一路上他手中的蒲扇始终没停过。进了校门,没了父亲的蒲扇,竟突然觉得莫名地有些燥热。我往前走,没敢回头,我知道父亲手里的蒲扇现在才算是为他自己带来了清凉。
如今,蒲扇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但蒲扇情始终铭刻在我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