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兴燕
冬阳是慢慢踱到你眼皮上来的。
先是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微微地晃,像水底细小的藻。然后那暖意便渗进来了,薄薄的,茸茸的,带着某种迟疑的温柔。你不必睁眼,便知道它正停在窗棂外,像一勺刚刚舀起的、稠而亮的蜜,颤巍巍地,等着倾注下来。是的,冬阳如蜜。这比喻是陈旧的,可当你真切地卧在这片光亮里,便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那是一种迟缓的、黏稠的、带着质地感的甜暖,能一直熨到骨头的缝隙里去。
这蜜是有分量的。它不似夏阳那般泼辣地倾泻,而是沉甸甸地铺陈。老胡同的砖墙上,它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的褥子。各家的被褥都请出来了,横七竖八搭在竹竿上,吸饱了这光的蜜,蓬松得像是会呼吸。你走过时,能闻到一种极好闻的、阳光与棉絮交缠的气味,那里面还拌着昨夜的梦、今晨的粥米香和主妇们拍打时絮絮的家常。墙根下,穿着臃肿棉袄的老人,袖着手,眯着眼,把自己也当成一件旧物什,摊在光里晒着。那光顺着他们脸上纵横的沟壑流下去,竟也像是陈年的蜜,滞在深深的皱纹里,凝住了一生的霜与尘。世界在这蜜样的光里,忽然慢得没有了一丝火气,只剩下毛茸茸的轮廓,和万物均匀的呼吸。
我童年最甜的蜜,是贮在外婆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盆里的。冬日午后,她总会挪一把藤椅,坐在朝南的屋檐下,就着这盆蜜做活计。有时是拆一件旧毛衣,灰蓝色的毛线在她指间一圈圈松脱,又被阳光照得起了细细的绒,像一团蓬松的、温暖的雾。有时是择一把雪里蕻,青碧的叶子在光里透亮,她枯瘦的手指缓慢地翻动,那光便在她手背上跳跃,映得皮肤像一层脆而亮的黄纸。更多时候,她只是那么坐着,手里或许握着一只温热的茶缸,久久不动。我趴在她膝上,看无数微尘在那一柱蜜也似的阳光里飞舞,升腾,静默地狂欢。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问题在那样的光里,显得庄严而又毫无意义。时间仿佛被这光调得稠了,拉长了,凝住了。我只觉得安全,觉得整个世界都可以这样无声地、暖洋洋地融化下去。
可这融化终究是幻觉。后来,外婆没了,老屋没了。那盛着满满一盆冬阳的搪瓷盆,也不知所终。我住在高楼明净的玻璃窗后,暖气把房间烘得像初夏。我几乎要忘了冬阳的滋味。直到那个寻常的周末,我路过一处未及拆迁的老院,看见一位白发老妪,正颤巍巍地想把一床厚棉被晾到铁丝上。一阵北风来,被子险些脱手。我赶忙上前帮了一把。那棉被吸满了光,沉得惊人。老人用满是褐斑的手,一下、一下,拍打着被子。噗、噗。那声音闷闷的,厚厚的,扬起的光尘里,有一股我阔别已久的、阳光与棉絮交缠的、活生生的气味。
我忽然像被那蜜呛住了喉。我仓皇地逃离,逃回我那窗明几净的、恒温的“四季”。可我忽然明白了,我们这一代人,用暖气、用空调、用一切精密的技术,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没有寒暑的堡垒。我们驱逐了寒冷,却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一盆”需要耐心等待、需要亲手去接住的、沉甸甸的“冬阳之蜜”。那蜜,原是须得用一整个季节的萧瑟来酿,用肌肤去感知冷暖的刻度,用长长的一个午后来虚度,才能在心尖上凝成的一小滴,琥珀色的、关于温暖的记忆。
我站在冰冷的玻璃后面,望着外面那个明亮却已无法真正触及的世界。我拥有着恒定的温暖,指尖却是凉的。我忽然无比渴望,能再被那样一盆浓稠的、有分量的、带着尘埃与呼吸的冬阳,完完全全地,浇透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