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金燕

历史从来不是静止的事件链条，彼时彼事的真实，在此后每一个“今时彼世”的记忆乃至遗忘交错中，更多呈现为一个动态系统，在时间的迷雾中偶露峥嵘，却从未全然显身。这为艺术文本对过往历史的回溯与体验，预留出许多余地。

时间总是向前，历史究竟被谁记忆，以及被如何记忆，这是李朝德中篇小说《寻找道格拉斯》以“寻找”80多年前失踪的飞行员道格拉斯为名，尝试回答的问题。

小说发表在刚刚过去的2025年，即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与诸多反战作品相类，这部小说同样尝试跨越时空，回到历史现场。追随美国姑娘艾米丽·狄金森的一场跨国寻亲，奔赴中国祭奠在云西州惠县境内坠机的叔公道格拉斯·汉克的脚步，小说沿着祖辈的足迹重走了一段驼峰线，从中勾连多重历史记忆，诸如，战争亲历者道格拉斯·汉克的日记、书信材料所提供的个人化战争体验，战友汤姆·福克斯在后来的讲述、访谈中对战争的再现与回溯，以及纪实作品《驼峰航线坠机纪实》、美国姑娘艾米丽·狄金森的家族记忆乃至学者对这段历史的记录、探寻与研究，以此探寻战争极致语境下暗夜中的人性、理性里的微光，希冀重新审视“世界—国家—战争—个体（我）”之间的关系。

精彩的是，《寻找道格拉斯》以一种特殊的战争“后记忆”讲述方式，将关于历史的记忆推向了当下语境。它回避开对反法西斯战争的宏大叙事，将故事聚焦于战争的一个小小“影子”——1943年驼峰航线上一架飞机的“无故”坠毁这一事件，不断拼凑出曾经被战争裹挟，又行将被历史遗忘的小人物们的生命碎片，随着飞机坠毁而消失的机长道格拉斯·汉克、副机长杨正、报务员梁国栋，甚至是曾被道格拉斯领养的战争孤儿“顾金昌”。其意图，不止于探讨那个在众多反战小说中屡屡被重提的命题，即战争如何介入个体生活并将其裹挟其间，不同处境中的人如何做出各自的抉择；更为重要的是，它要叩问当下，即当战争远去，当历史的亲历者、见证者都已不在人世之时，过去的真相与细节是否也在“寻找”属于它的受众。尤其在数字媒介驱动信息膨胀的今天，“寻找”指向的不仅仅是一个走向历史的隐喻，更是一次关于历史在当下时空的处境叩寻。

毕竟，受众对历史同一事件所持的相同、相异认知，也是导致对历史记忆、盲视与遗忘的关键致因。对于这场跨国寻亲，众人因不同立场采取不同行动，亟须“破圈”的云西州惠县文旅局关心的是“圈粉”，螺峰庄村长担心的是“历史遗留问题”。即使是被委以陪同寻亲重任的文旅局小职员刘升，最初的兴奋点也在“挖掘故事”“煽情、留下悬念”吸引网络关注度。随着对历史真相的发掘与深入，他转将目光投向苍茫大地，终于将对历史的功利消解于“命运”的辽阔抒情，“在阿纳达底村和远方的群山之间，一条叫听命河的河流从陡峭的山间奔涌而下，飞瀑溅玉，轰隆作响。再往山下去，地势稍微平坦，河流变得平缓温顺。再往下，听命河逐渐分叉，有些引入农田，有些引入水池，而更多的是注入汹涌激荡的怒江咆哮而去。”（《寻找道格拉斯》，《中国作家》2025年第7期）

令人意犹未尽的是，惠县文旅公众号因跨国寻亲视频而突破的九万“流量”，他们是以怎样的心态在视听这些历史的真相与细节，会如何关切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又能否经由一个个可能性中的“自己”，看到身处历史中的“人”的境遇与命运。小说或许限于篇幅，未及深入这些问题以探寻一个答案。而行文至此，突然记起“抗战大后方与20世纪中国语言文学”会毕的2025年11月2日，雨雾天气致腾冲所有航班取消，只有昆航KY8322能按时起飞。同行的邓强教授说：“敢坐吗？”那一刻，我想起这篇小说的开头，“它是慢慢掉下去的，像泄气的马车轮胎那样慢慢陷落在凹下去的车辙里”。或许，答案一直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因为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不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