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建芸
入了春,楚雄便“活”过来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楚雄人,在我的记忆里,这座滇中小城的春天从来不是悄悄来的,它是闹着来的,是笑着来的,是披着一身五彩斑斓的云霞,大大方方闯进眼里的……
最先接到春讯的,该是峨碌公园的山茶花。公园的山是楚雄人的后花园,平日里只是静静卧在城西,可一到二三月间,满山的茶花便像约好了似的,一朵挨着一朵,一树连着一树,把那一片山坡烧得热热闹闹。山茶这花,偏偏是愈冷愈要开的,寒潮还未散尽,它倒好,顶着料峭的风,把脸笑红了。深红的像缎子,粉白的像胭脂,层层叠叠的花瓣里,还藏着去岁冬天的雪水。我小时候随父母上山玩耍,总爱凑近了闻,其实山茶花并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一股子清冽的草木味儿,混着早春湿润的泥土气息,那味道,就是春天的序言。
再往山上走,樱花也开了。峨碌的樱花不是日本的那种垂枝樱,是本地樱,开起来不管不顾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粉得有些任性。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落在游人的肩上,落在石阶的青苔上,也落在山脚下那些卖凉粉的老奶奶的竹篮里。有一年我在樱花树下遇见一个写生的老人,他用的是水彩,却怎么也调不出那种粉,那是春天的粉,带着光的,是颜料罐子里寻不见的颜色。
龙江公园的迎春花又是另一番气象。贴着水边,一丛丛的迎春把枝条垂得低低的,几乎要探到水里去。那花是明黄色的,小小的,碎碎的,远看像是一串串金色的铃铛,风一摇,仿佛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公园里晨练的老人最爱在这花旁打太极,一招一式都慢悠悠地,花也慢悠悠地开着,谁也不急。水面上偶尔游过几条大金鱼,划破一池春水,那倒映着的迎春花便碎了,又聚拢,碎了,又聚拢,像极了时光的模样。
可是,楚雄的春天若只是看看,那便辜负了这片土地的深情。对于我们这些老楚雄人而言,春天是要吃进肚子里的。
每年三月,只要天气放晴,山里便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老老小小,背着竹篓,提着口袋,往深山里走。城里人或许不懂,那满山的白花,怎么会是一道菜呢?可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春天的味道。
采白花是有讲究的。太嫩的、没开花苞的没味儿,开过的也不要,要选那种将开未开的花苞,或者刚刚绽放的花朵,一朵一朵掐下来,不能连枝扯,因为有刺。花采回来,要用清水漂洗干净,再放到滚水里焯一道,捞出来浸在冷水里,泡上一天一夜,那一点点的苦涩便褪去了,剩下的只有清甜。
母亲最擅长做白花汤。腊月里腌下的火腿切成薄薄的片,再掺点蚕豆米,在锅里一起煸出油来,刺啦啦一阵响,香气便溢满了整个厨房。这时候把泡好的白花捞起来,沥干了水,往锅里一倒,翻炒几下,冲入滚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掀盖的时候,那热气腾腾地扑上来,白的肉、白的花,汤却是清亮亮的,浮着几朵油花。盛一碗,吹一吹,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那鲜不是肉类的霸道,是带着山野清气的,软软的,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
棠梨花又是另一种性子。它比白花更野,更倔。刚采回来的时候,那股子青涩味儿一点也不可口。必须得焯水,而且得换好几道水,泡上两天,才肯把那一身倔强收敛起来。处理好的棠梨花,颜色还是灰黑的,却温顺了许多。母亲喜欢用它来清炒,只放一点盐,一点蒜片,起锅前沿锅边烹一丁点韭菜,刺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夹一筷子放进嘴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清香,像是把山间的晨雾也一并吃了进去。
有时也做棠梨花炒腊肉。腊肉要选肥瘦相间的,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得微微卷起,油汪汪的时候把棠梨花倒进去,大火快炒。腊肉的咸香和棠梨花的清甜缠在一起,谁也不压谁,倒像是一对唱山歌的男女,你一句我一句,和和美美的。
如今,工作也忙,回家的次数也少了。可每到春天,母亲总要打电话来:“山上的白花开了,我给你采了一些,放在冰箱里,你哪天回来拿?棠梨花,已经焯过水、泡好的,只消下锅炒炒就能吃。”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跟着母亲上山采花的下午——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铺满松毛的地上,母亲的背篓渐渐满了,她的身影在花丛间忽隐忽现,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两声,春天就这么深了。
昨夜里下了一场雨,今早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紫的,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鸽子。我想,峨碌公园的山茶该落了一地吧?龙江公园的迎春花该更艳了吧?山里的白花和棠梨花,该又冒出一批新苞了吧?
是该回去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