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晃
年到了正月十五,便该收梢了。
这收梢,是要用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来圆满的。民谚里说“上灯圆子落灯面”,元宵节的花灯亮起来的时候,那一颗颗雪白的圆子,就该下锅了。
汤圆这物件,名字里就透着喜气。圆圆的,白白的,盛在碗里,像一轮轮小小的满月。中国人凡事图个吉利,团团圆圆这四个字,正是日子里最朴素的盼头。
关于汤圆的来历,老辈人爱讲一个传说。说是春秋那会儿,楚昭王路过长江,见江面上漂着个白东西,圆溜溜的。船夫捞上来,谁也不认得。剖开一看,里面红得像胭脂,闻着喷喷香。昭王差了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叫浮萍果,得了它,主着复兴之兆。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昭王便叫人每年这天仿着做来吃,图个家国团圆的彩头。
传说归传说,真要去考据,汤圆的身世倒也有迹可循。屈原的《楚辞》里提到过“蜜饵”,说是用糯米粉裹了蜂蜜做的糕点,想来跟后世的汤圆有些瓜葛。到了南北朝,《荆楚岁时记》里写着正月十五要做豆粥,还要往里加油脂。那玩意儿跟现在的汤圆差得远,但好歹证明,那时候的人已经知道元宵节该吃点特别的了。
唐朝人管一种面食叫“面茧”,是粉做的,样子像茧。有人说,这就是汤圆的祖宗。
真正像模像样的汤圆,是在宋朝才登堂入室的。《武林旧事》里记着南宋都城临安的节令美食,里头有“浮圆子”这个名目。浮圆子,这名字多好——圆子煮熟了,一颗颗浮在水面上,白白净净的,可不就是浮着的圆子么。
南宋周必大写过一首诗,专门说这浮圆子:“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他把煮圆子的汤比作乌云,把圆子比作星星和珍珠。寻常吃食,一经诗人眼睛,便有了几分清雅。那时候的女词人朱淑真也夸它:“轻圆绝胜鸡头肉,滑腻偏宜蟹眼汤。”鸡头米是水里的鲜物,可在她看来,还不如这糯米圆子可人疼。
到了明清,人们渐渐把圆子唤作“元宵”。这名字起得巧——上元节的夜晚,一家人围坐灯前,边赏月边吃它,可不就是“宵”里吃的“圆”么。符曾的《上元竹枝词》里写得热闹:“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马家的元宵做得好,赶在灯市口叫卖,想来那时候的元宵,跟今天的也没什么两样。
如今南北风俗渐融,北方人爱说“滚”元宵,南方人爱说“包”汤圆。滚是用笸箩晃着沾粉,一层一层滚出来的;包是擀皮似的把馅裹进去。做法不同,吃起来却都是那个软糯香甜的劲儿。馅料也五花八门,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鲜肉的,甜的咸的荤的素的,各随各的口味。
前些日子路过老字号,门口又排起长队。一个个买元宵的人提着纸袋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我想,这小小一颗圆子,从春秋传到今天,从楚地传到四方,名字换了几回,做法变了千般,可里头包着的那点念想,始终没变。
什么念想呢?不过是盼着日子圆满,盼着人团圆。
作为一种舌尖上的传统美食,汤圆经过千年的演变、传承、赓续,尽管各地制作的方法不同、名称不一、风味各异,但不管如何变化,都寄托着中华儿女对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