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东亮
假期回家乡,在老屋的柜子里翻出几个旧本子。
塑料封皮,巴掌大小,印着些褪色的花鸟。翻开一看,是父亲的账本。最早的一本,时间是1992年。
父亲的字写得紧凑,一笔一画都用力,像是要把日子刻在纸上。账记得细:“正月十五,买元宵两斤,1.2元”“三月十八,换车胎,2.5元”“腊月廿三,割肉三斤,4.5元”。末尾还加一句:“孩子们馋了。”
我捧着账本,坐在门槛上翻了很久。
1995年那条,记着我的学费:“9月1日,报名费32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亮儿争气,考了第一。”
1998年那条:“添一辆自行车,180元,借老张40元。”那辆车我骑了6年,从村小到镇中,从镇中到县城。链条断了接,接了断,父亲总在周末晚上蹲在院里修,两手油黑。
2001年那条:“送亮儿上高中,路费、学费、住宿费,一共370元。兜里剩8元,够买票回来。”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天父亲回到家,晚饭没吃,倒头就睡。走了20多里路,脚底磨出两个血泡。
账本的最后几页,记的是些零碎花销:“盐,1元”“煤油,0.8元”“给妈买膏药,2元”。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从前那么用力了。时间停在2005年秋天。那之后,父亲不再记账。
我问母亲,怎么不记了。母亲说,你爸说,孩子们都大了,日子也好过了,还记它做啥。
我把账本带回城里。晚上睡不着,翻出来看。看到1993年那条:“亮儿发烧,看病2.5元,抓药3元,心疼钱,更心疼娃。”那几个字有些模糊,像是水滴洇过的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想起那年我发高烧,父亲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去。天还黑着,路上没人,只有狗叫。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的,觉得他的背很宽,很暖。后来烧退了,他坐在床沿上,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那时他多年轻啊。黑发,宽肩,走路带风。一肩能扛两袋麦子,一口气能从地里走到场上。过年杀猪,他一个人摁住猪头,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可账本里没有这些。账本里只有数字,只有柴米油盐,只有一分一厘的计较。他把自己藏在这些数字后面,藏了几十年。
翻到最后,发现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小学三年级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爸爸,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烟。”父亲不识字,大概是让母亲念给他听,然后当宝贝一样夹在账本里。
我不记得写过这张纸条了。但看到它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
前天,我去商场给他买烟。贵的,一条好几百。导购问送人还是自己抽。我说,送我爸。
导购说,老爷子有福气。
我笑笑,没说话。把烟装进包里,坐车回老家。
父亲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走路也慢了。坐在院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我把烟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看牌子,没舍得拆。
“贵吧?”他问。
“不贵。”
他“嗯”了一声,把烟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点着。
烟雾升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满是茧子的手上。
他说:“这烟好。”
我说:“好就行。”
他又抽了一口,忽然说:“你那纸条,我还留着。”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写的,”他说,“说长大了给我买烟。”
我没说话。烟雾慢慢飘散,飘过院墙,飘到远处的田野里。田野绿着,油菜花开得正旺,蜜蜂嗡嗡地飞。
母亲在灶屋里喊吃饭。她炖了肉,蒸了鱼,炒了鸡蛋,摆了满满一桌。父亲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眯着眼喝了一口。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账本上,照在烟盒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我看着那张脸,想起1993年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背着我走在黑暗里的年轻人。
他很远。也很近。


